谭晋修推门而入,此时里面,赵先生、关老爷子、师祖,还有云老、孟老俱在,
桌上摊开著地图、报表和关扶摇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严肃,空气中瀰漫著菸草、茶水和某种即將做出重大决策前的紧绷感。
看到谭晋修进来,赵先生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关老爷子则投来一个“你小子总算来了”的眼神。
师祖捻著念珠,眼皮都没抬。
谭晋修也不多话,在关扶摇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接过她默默递来的一杯浓茶,一饮而尽,
驱散了满身风尘与焦灼。
接下来的商议,持续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虫鸣渐歇,星子移转,堂屋里的灯光却始终亮著。
压低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茶杯与桌面的轻碰声……交织在一起。
关扶摇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適时补充一些最关键的田间数据和技术细节,
更多时候,她的目光在几位长者与谭晋修之间流转。
看著他们將那些沉甸甸的粮食数字、她本子上的规划设想、与更宏大的国家布局、区域发展、
乃至潜在的资源调配和风险预案一一对接、融合、夯实。
她看到谭晋修如何条分缕析地匯报南市,及周边地区的实际情况,
如何精准评估运输、仓储、分配各环节的承压能力;
听到赵先生如何从更高层面指出方向,定下基调,並一锤定音地赋予某些大胆设想以“试点”或“特批”的可行性;
也感受到关老和师祖虽不多言,但他们偶尔插入的一两句基於深厚阅歷的点拨,往往能切中要害。
而她那个关於在北大荒试种稻种、建立学校、启用特殊人才的想法,也在这样高规格的討论中,
被反覆权衡、细化,最终不再是纸面上的蓝图,而变成了附著具体步骤、责任人与时间表的行动计划草案。
当雄鸡发出第一声嘹亮的啼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堂屋里的商议终於告一段落。
最终的方案和一系列后续指令被確定下来。
赵先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重任暂卸、方向已明的沉静与锐利。
他站起身,拍了拍谭晋修的肩膀,目光里满是託付“小子,具体的落实、协调、上报,就交给你了。
向阳大队的经验,关扶摇同志的这些设想,
还有我们今晚议定的这些事,要形成系统、稳妥的方案,一步一步推下去。
有困难,直接报给我。”
谭晋修立刻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然“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关老爷子也站了起来,看著一夜未眠、眼中却光芒熠熠的孙女,
又看看沉稳干练的谭晋修(老怀大慰,只是拍了拍两人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祖最后一个缓缓起身,对著赵先生,极轻地点了点头,
又深深看了关扶摇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更有一种遥远的期许。
天色刚蒙蒙亮,赵先生便带著他的隨行人员悄无声息地准备离开,关老爷子也动身返回海市了。
院子里,晨光清冽,空气中还带著夜露的湿润。
关扶摇搀著爷爷的胳膊,一直送到院门口。
“爷爷,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捎个信。”
关扶摇轻声叮嘱,把提前准备好的小包裹递到他手里、老爷子打开看了一下,封口处还贴著自製標籤的小玻璃瓶。
“养生丸。您那里的是不是剩下不多了,记得每天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下,別嫌麻烦,一定要吃。”
关老爷子接过还带著孙女体温的药瓶,鼻子有些发酸,嘴上却道“你这孩子,净瞎操心,你爷爷我身体硬朗著呢!”
手里却把包裹攥得紧紧的。
关扶摇没理会爷爷的嘴硬,又拿出另外三个一模一样包装、但標籤顏色略不同的小瓶,
快步走到正准备上车的赵先生面前,双手递上,眼神清澈“赵爷爷,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养生丸,
用的都是珍贵药材,东西不金贵,但或许对调养身体有些微末用处。
您……您拿回去,先让隨行的医生检查一下,確认无害无碍再用。
如果医生觉得还行,您就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粒,还有这个小盒子,你回去再打开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心“还有……您別再老是熬夜了,身体要紧。”
赵先生显然没料到临行前还有这一出,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澄澈、语气却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姑娘,
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漾开真切而温暖的笑意。
他接过那三瓶看起来朴拙却透著用心的药丸,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只是仔细地看了看瓶身上的小標籤,然后郑重地收进了隨身的口袋里。
“好,好,赵爷爷听你的。药,我让医生看,按时吃。熬夜嘛……”
他哈哈一笑,带著点“被管束”的无奈,更多的是受用的舒心“儘量改,儘量改!
小关同志不但会种地,会规划,还会中医,了不得!
对了,机械厂那边我会让人安排好,无需担心,有什么想法就跟汪厂长提。”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扶摇的肩膀,力道温和“好好干,但也別太累著自己。
有什么难处,或者……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记得说一声,
让我们几个老头子知道,本来是我们的事,如今落在你身上,辛苦你了。。”
“谢谢赵爷爷。我知道的、” 关扶摇用力点了点头。
目送著爷爷和赵先生的车队相继驶远,直到消失在蜿蜒村道的尽头,
扬起的淡淡尘土也重新落定,关扶摇才缓缓收回目光。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也照亮了小院门口新翻的泥土和几株顶著露珠的野草。
一夜的疲惫仿佛被这清新的晨光洗涤,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
大的方向已定,重的担子有人分担,而属於她的路,还得她自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