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仁在旁边,脸色有点僵。他听出来了,戴茜那话,是说给他听的。
老太太看了戴茜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蒋鹏飞从头到尾没吭声,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似的。
吃到一半,蒋南孙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老太太:“奶奶,安仁今晚不回去了,住咱们家行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著她,慢慢说:“南孙,你们还没结婚,大过年的,不合適。”
蒋南孙脸涨红了:“怎么不合適了?他是我男朋友,又不是外人。”
“南孙,”戴茵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奶奶的。”
蒋南孙转过头,看著戴茵:“妈,你也这么想?”
戴茵没说话。
蒋南孙又看了看戴茜,戴茜正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再看王永正,他脸上掛著点笑,那笑——怎么说呢,不是不礼貌,就是让人不舒服。
她忽然站起来。
“不吃了。”
她转身往外走。
“南孙!”戴茵在后头喊。
她没回头。
章安仁愣了一下,站起来想追,又不知道该不该追。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老太太看著他,开口了:“章老师,你坐,让她自己待会儿。”
章安仁慢慢坐下来,低著头,不说话。
蒋鹏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还是没吭声。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戴茜忽然笑了,拿起酒杯:“来来来,咱们继续吃,年轻人闹脾气,正常的。”
没人接她的话。
楼上,蒋南孙房间
蒋南孙坐在床边,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刚才衝动了。可她忍不住。奶奶那话,妈那眼神,小姨那笑,还有王永正那张脸——她一想起来就窝火。
门被敲响了。
“南孙?”
是戴茵的声音。
蒋南孙没动。
门开了,戴茵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南孙,”戴茵开口,“奶奶也是为了你好。”
蒋南孙转过头,看著她:“为我好?什么叫为我好?不让安仁住这儿就是为我好?”
戴茵沉默了一会儿。
“南孙,”她说,“你听妈说。章安仁那个人……妈不是说他不好,但你们毕竟还没结婚,大过年的住在女方家里,传出去不好听。”
蒋南孙冷笑一声:“传出去?传给谁听?这儿是咱们自己家,谁能传出去?”
戴茵没接话。
蒋南孙看著她,忽然问:“妈,你跟爸……是不是早就离了?”
戴茵愣住了。
“你知道了?”
蒋南孙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戴茵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她说,“离了。去年七月离的。”
蒋南孙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猜到了。从她妈回来住酒店,从她爸给钱那態度,她就猜到了。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难受,”戴茵说,“怕影响你。”
蒋南孙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戴茵伸手,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南孙……”
“你走吧,”蒋南孙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戴茵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慢慢走出去,关上门。
蒋南孙坐在那儿,盯著那扇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楼下,客厅
章安仁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人。
老太太回房了,蒋鹏飞上楼了,戴茵在楼上没下来,戴茜跟王永正在餐厅那边说话。没人搭理他。
他坐在这儿,看著这间大客厅——太大了,大得他说话都有回音。落地窗外是草坪,草坪尽头是游泳池,游泳池再远一点,是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
爸妈在老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小区房,七十多平,客厅小得转身都费劲。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热热闹闹的。
这儿呢?
这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个味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图纸,改过作业,也帮她拎过包。这双手的主人,靠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普通家庭走到今天,当了大学助教,买了房——虽然是贷款买的,虽然是郊区,虽然每个月还贷压力大,但那也是他的。
可在这儿,他什么都不是。
老太太的客气,是客气的客气,不是自家人那种热络。蒋鹏飞的无视,是压根不把他当回事。戴茵的躲闪,是嫌弃。戴茜的软刀子,是一下一下的。
还有那个王永正。
章安仁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几斤几两”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蒋南孙下来了。
她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走到他面前,站住。
“安仁。”
他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他没说话,跟著她往外走。
车开起来,开出那扇大铁门,开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枝光禿禿的,在路灯底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蒋南孙握著方向盘,没说话。
章安仁也没说话。
车开了很久,才到他住的那栋楼。楼是老楼,灰扑扑的,跟他老家那个小区有点像。
车停下来。
蒋南孙转过头,看著他。
“安仁。”
“嗯?”
“对不起。”
章安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呢,又不是你的错。”
蒋南孙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今天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没事,我不往心里去。”
他推开门,下了车。站在车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路上慢点开。”
她点点头。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楼道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保时捷还停在那儿,车灯亮著,照出她坐在驾驶座上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这条路,好艰难,但蒋家只有蒋南孙一个女儿。蒋家的偌大家產和庄园和公司以后会是蒋南孙的。只要.成功了,就真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