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京海市公安局五楼会议室的灯全开著。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著深蓝色绒布，每个人面前都摆著搪瓷缸子和一摞文件。
孟德海坐在主位，手里翻著今天会议的议程表，目光在“治安整顿专题“那一行停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
安长林在他左手边，端著搪瓷缸子吹茶叶，吹了三下还没喝。
其他几个党组成员陆续落座。
分管刑侦的老钱，个子不高，脸膛黑红，坐下就开始拆一包新烟；分管后勤的老赵拿手帕擦眼镜，擦完戴上又摘下来吹了吹；还有两个刘卫玲叫不上名字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周，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的褶子比档案里的照片深了好几道。
刘卫玲坐在桌子右侧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摊著一沓昨晚连夜整理的调查报告。
封皮上黑色签字笔写著“白金瀚·2·24事件“，字跡工整，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腹蹭著纸面边缘，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孟德海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开始。
前面几个议题走得快，经费拨付、人事调动、装备採购，都是走个过场的事。
老赵提了一句警用对讲机该换批新的了，孟德海说“回头打报告“，就算过了。
老钱点了一根烟，烟雾飘到天花板底下散成一片灰白。
到第四项，治安整顿专题。
孟德海把议程表翻到那一页，看了刘卫玲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卫玲同志分管的法制信访，督察，出入境，科信处，这块今年有什么打算？“
刘卫玲站起来，把面前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
“先说昨晚白金瀚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钱夹烟的手顿了一下，菸灰掉在桌面上，他拿手指头拨到一边。
老赵把眼镜摘下来了。安长林端著搪瓷缸子没动，目光从缸沿上投过来。
刘卫玲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孟鈺打电话约饭说起，到骆驼当眾骚扰女顾客，摔人家手机，再到她让人出警、调监控、传唤涉案人员，最后说到疯驴子在隔壁审讯室说的那些话。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节点都交代得清楚，数据、时间、人名，一样没漏。
老钱把烟掐了，掐得很用力，菸头在菸灰缸里碾了两下。
老赵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盯著桌面。安长林把搪瓷缸子放下了，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卫玲把报告合上，却没坐下，就那么站著把三条建议说了出来。
“第一，白金瀚停业整顿时间加长。第二，对疯驴子、骆驼等人以寻衅滋事罪、猥褻罪立案侦查，涉及有组织犯罪的，併案处理。第三，全市范围內开展娱乐场所专项排查，重点打击有组织黑恶势力苗头。“
她说完了，把报告搁回桌上，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四五秒。
老钱先开口，嗓门有点干：“卫玲同志，开了四五年了，以前也不是没出过事，但每次都压下来了。你一来就要把人家停两个月，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刘卫玲转过头看著他：“钱局长，我以前在汉东大学教行政法，有一门课叫行政处罚法。停业整顿两个月的依据是《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四条，娱乐场所多次发生违法行为的，可以责令停业整顿。白金瀚去年的出警记录我调过，光打架斗殴就有十一回，没算上那些没报警的。“
老钱张了张嘴，没接住。
分管后勤的老赵插了一句：“专项排查的经费从哪出？这笔钱不在今年的预算里。“
“从我分管的部门经费里挤。“刘卫玲答得乾脆。
老赵不说话了。
那个姓孙的党组成员往后靠了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找点事干。
姓周的低头翻面前的会议记录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好几条线，看不出在写什么。
孟德海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刘卫玲脸上，没有移开。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温的，不烫。
他是公安局局长，知道的东西更多，知道白金瀚上面有大人物关照，很有可能是他的顶头上司。
就因为知道得太多，所有很多事情不懂动。
他的靠山是现在的组织部部长，是他的亲舅舅，太远了，在省里，而且赵立冬的靠山更硬，那可是省长，他根本动不了上面的一些人，只能尽力自保，保护能保护的人，昨天的事情他也很生气，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抬起头，又看了刘卫玲一眼。
这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子右侧，坐姿笔直。她脸很严肃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种莽撞，也没有等別人表態时的不安。
她就是坐在那儿等著。
他转开目光，敲了敲桌子：“表决吧。“
老钱先举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左右看了看。
老赵低著头没动。老孙和老周更是一动不动的，像会议桌上两尊雕塑。
安长林靠著椅背，两条胳膊交叠搭在桌沿，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言不发。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举起了手。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钱，他举得犹犹豫豫的，但毕竟是举了。他看了刘卫玲一眼，嗓门闷闷地说了一句：“京海確实是需要需要整理一些为非作歹之徒了。“
接著老赵也举手了，慢吞吞地，像举了就能把人得罪光似的，但还是举了：“经费的事你说你自己挤，那我没话说。“
再加上刘卫玲自己投自己一票，三票赞成。
剩下的六个人，全是弃权。
安长林没举手也没反对，就那么靠著椅背，在“弃权“那一栏里默认落座了。
孟德海也没举手，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桌面上一张张脸，末了说了一句：“弃权六票，赞成三票，反对零票。按党组议事规则，弃权票不计入反对，提案通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决议生效，今天开始执行。“
他宣布通过的时候，目光又在刘卫玲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除了他自己没人注意到。他心里有些东西在动，说不上是鬆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但无论如何，这个会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