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脑子却还留在北京。
三天。
整整三天，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拎著脖子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清明祭祖，本来就是个形式。
李响老家在河北农村，小时候跟著爹妈上坟，烧纸磕头完事。
可这次刘卫玲带他回北京，他才知道什么叫祭祖，刘家几十口人聚在八宝山公墓，光花篮就摆了二十多个，刘光天和刘光富，站在最前面，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身后乌压压站了一排人。
所有流程结束后。
“李响，过来。”刘卫玲拉著他的手腕，把他拽到人群中间，“这是我三叔，刘光福。”
李响抬头一看，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冲他点了点头，笑容挺和气，
后来他才知道，刘光福，国企副总，副部级。
“这是我堂哥，刘建国。”
一个穿著军装的男人伸出手，手掌厚实，握力大得惊人。李响注意到他肩上的军衔，大校。
“这是我堂哥，刘兴国。”
戴著眼镜的斯文男人，某市市长。
“这是我堂姐，刘卫红。”
在中信集团副厅级，穿著得体，笑起来和刘卫玲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亲哥刘向阳”
“这是堂弟，刘建川。”
一个看著挺年轻的男的，笑眯眯地喊了声“姐”，又看了眼李响，眼神里带著点打量。
李响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点头，脸上掛著標准的礼貌笑容，心里却越来越虚。
他一个京海市公安局的正科级，面前站著的这些人，隨便拎出来一个级別都比他高，而且不是高一点半点。
正处级、副厅级、正厅级……
李响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天鹅湖的蛤蟆。
但真正让他不可思议的事情，是祭祖结束后的事。
那天下午，刘卫玲被她妈叫走去亲戚家吃饭，李响说想自己逛逛，一个人溜达到了王府井。他本来想给刘卫玲买个礼物，结果在商场门口，他看见了一个人。
孟鈺。
李响认识孟鈺，但不算熟，主要她是局长的女儿，身边还站著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李响刚刚见过。
刘建川。
刘卫玲的堂弟，刘光福的儿子。
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孟鈺手里拎著个购物袋，刘建川低头跟她说著什么，孟鈺笑著拍了他胳膊一下，神態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
李响站在十米外的奶茶店门口，手里的柠檬茶差点没拿稳。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世界真小。
第二个念头是，这他妈什么情况，安欣怎么办？
孟鈺和刘建川？他们怎么认识的？白金瀚那时吗？看那样子，至少也是谈了一阵子了。
李响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他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本能反应。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像个偷窥狂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並肩走进了商场。
他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把整杯柠檬茶喝完了，才慢慢理出点头绪。
孟鈺是孟德海的女儿，孟德海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刘建川是刘光福的儿子。
李响掏出手机，想给刘卫玲打个电话，手指按在拨號键上又停住了。他想了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当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事，知道了也不一定非得问。
高铁的广播响了：“前方到站，京海南站。”
李响回过神来，发现刘卫玲正看著他，嘴角带著点笑意。
“想什么呢？一路都没说话。”
李响揉了揉脸：“没什么，有点累。”
“累？”刘卫玲挑了挑眉，“你这两天跟丟了魂似的，是不是被我家里人嚇著了？”
“没有没有。”李响赶紧摆手，“你家里人挺和气的。”
“和气？”刘卫玲笑出声来.
李响乾笑了一声，没接话。
刘卫玲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別紧张，我家里人就是这样，第一次见面都要过一遍眼。过了这关就没事了。”
李响点了点头.
高铁到站了。
李响拎著行李跟刘卫玲走出车站，京海的空气带著一股潮湿的海腥味，跟北京乾冷的风完全不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了些。
不管怎么样，回来了。
日子还得照常过。
李响没想到，日子不但照常过，还过得有点离谱。
回京海之后，他照常上班，照常出警，照常被领导叫去开会。一切跟以前一样，唯一的变化是办公室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李响没在意。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上午。
李响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案卷材料，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局办公室的小王，手里拿著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李哥，你的！”
李响接过文件，低头一看，手就抖了。
《关於李响同志任职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
任命李响同志为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兼副局长，副处级。
李响拿著文件，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副处级。
他从一个正科级，直接跳到副处级实职领导。
这在京海公安系统里，几乎是破天荒的事。
“李哥，恭喜啊！”小王笑得合不拢嘴，“晚上得请客吧？”
李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又看了眼文件，目光落在签字栏上。
签字人：赵立冬。
李响的手不抖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赵立冬。
他怎么也想不通，赵立冬为什么要提拔他。
“李哥？”小王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没事。”李响把文件折好，塞进抽屉里，“我出去一趟。”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刘卫玲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李响走出公安局大门，沿著马路一直走，走到街角的小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