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脑海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的变化。
方才大意了!
原本白子良以为在这个局部黑棋子力眾多,一个“小飞”已经足够连接上。
但是乔诗凝就这么硬生生的“顶”一个。
而且,还真的把自己顶断了!
断点被抓住后,中腹的黑棋大龙顿时危如累卵。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解围之策,整块大龙都將命悬一线。
休息室內,担任掛盘讲解的高若愚5段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实不相瞒,今天『新苗杯』组委会邀请我过来讲解的时候,我原本只是以为会解说一场进程非常明快的对局。”
“毕竟新苗杯,是针对咱们广大小朋友的比赛。”
“但是这位乔诗凝小朋友的力量……如果不说,我会以为这是一场高段选手之间的比赛!”
“黑方的白子良小朋友虽然开局几手很亮眼,但终究还是被抓住了破绽。”
高若愚在磁性掛盘上点了点那个被顶断的地方,继续道:“这里如果按照双方最强的演变,会变成一个劫爭。”
“但是这个劫爭黑棋更重,因为如果连接不回来,这半条小龙將会全部吞入白方血盆大口之內,那么实地上的差距將至少在20目以上。”
“而相应如果白棋输掉劫爭,也只是局部损失几目棋而已。”
“黑棋,不好办了!”
而这时,“新苗杯”最后一轮的比赛也陆续结束,付弘毅此时也从赛场走入到休息室,坐到黄老师的旁边。
在简单看过大掛盘上的局面后,付弘毅同样皱了皱眉头。
“黄老师,子良学弟这棋……”
旁边的黄老师脸色凝重,没有回答付弘毅的话,只是无声的点点头。
“子良啊子良,已经做得很好了。”黄老师心中暗嘆,“能在新苗杯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了。”
“接下来,尽你的全力就好!”
棋盘前,乔诗凝的眼神中闪烁著捕获猎物前的光芒。
他心中已经计算出至少三种不同的变化,那个双方必然会走出的打劫变化自然也在其中。
而无论白子良如何应对,乔诗凝都觉得对方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视线从中腹的断点移开,扫过整个棋盘,试图寻找哪怕一丝转机。
“直接硬拼是行不通的,乔诗凝的算力太强了,这个打劫的变化他不可能看不见。”白子良心中思索著,“必须另闢蹊径,找个他意想不到的角度…”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白子良即將崩溃之际,他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了棋盘右下角白棋的阵营之中。
那里,黑白双方的棋子交错盘结,形成了一个看似已经定型的小局面。
白子良指尖轻捻起一颗黑子,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轻轻落在了白棋阵营中,小目內侧的“三三”的位置。
“咦?”乔诗凝微微一愣,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白子良刚才落下的子与整个棋盘间来回扫视,试图理解这手棋的意图。
休息室內,正在讲解的高若愚话音戛然而止。
他盯著闭路电视中显示的最新局势,脸色变得相当惊讶。
“这…这是…”高若愚下意识的摇摇头,又点点头。
“怎么了,高老师?”前排一位家长疑惑地问道。
高若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掛盘上迅速摆出了对应的局面,隨后不断嘖嘖称奇。
“妙手啊!”高若愚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嘆,“真想不到……在『新苗杯』上的比赛,还能看到孩子们这样的神来之笔!”
台下的观眾一片譁然,都不明白这看似已经完全脱离中腹主战场的一手棋,为何会引起高若愚如此强烈的反应。
付弘毅同样一时没有看懂,低声问向黄老师:“子良学弟这是在干什么?不会是被逼急了,隨手乱下了一子吧?”
黄老师摇了摇头,眼中却闪烁出熠熠光辉,双手情不自禁的拍掌一击:“没想到啊没想到……好棋啊!”
付弘毅还在纳闷之中,台上的高若愚5段已经开始为场下说明。
“大家可能没有看懂这步棋的意思,觉得黑棋明明中间被顶断了,为什么不忙著在中间施展手段,却突然去白空里下了一步?”
面对台下一眾充满疑惑的面庞,高若愚继续道:“其实,这一步,是黑棋绝妙的试应手!”
“所谓『试应手』,在围棋中指的是试探性的落子,通常用来判断对方的反应或意图,以便確定后续的策略。这手棋既不直接攻击,也不明显防守,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波澜不惊却暗藏玄机。”
高若愚5段此时已经完全进入状態,开始兴奋地详细讲解起白子良这手“试应手”的精妙之处。
“各位可能看不出来,这手棋的厉害之处就在於它的多重效应。”高若愚的声音中充满了讚嘆,“它不是为了局部得失,而是巧妙地询问一下,在这个白空之中,白棋对我这颗三三的子,是什么態度?”
“我们知道,中腹的战斗之中,如果双方按照最强的抵抗行棋,必然会导向一个劫爭。”
“而这个劫爭的价值,差不多是20多目的样子……”
一边说著,高若愚的目光快速在棋盘上扫过,同时精確的再次计算了价值。
“准確的说,是27目半。”
“而现在黑棋的问题是,一旦打起劫来,全盘不是很好找到价值等量的劫材。”
说道这里,台下一部分水平高一些的小朋友已经抢先插话道:“所以高老师,黑棋这是要製造劫材吗?”
高若愚点点头,跟著又摇摇头:“如果仅仅是准备劫材,那就不能称之为妙手了。”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飞快移动,指向几个关键点位:“首先,『靠』在三三位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问一问白棋,这个地方你要如何应对我,是否允许我形成劫材库?”
“正常的应对,白棋肯定是就地立下,强杀黑棋。但是这样的选择,后续这里便成为黑棋丰富的劫材库,中间黑棋的连接自然高枕无忧。”
小朋友继续插话问道:“那白棋从外面厚实的顶住,黑棋最多只能看到『扳』一个,和原地再『长』一个两个劫啊?”
高若愚笑意盈盈继续道:“没错,白棋顶住的话,原地的劫材自然不充分了。但问题是——”
高若愚转身在掛盘上迅速摆出一个变化图。
“如果从外面顶住的话,这里就为黑棋继续留下了一个原地打劫活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相对於白棋立下硬杀的损失,是12目棋。”
“所以黑棋这一手棋,虽然不能直接转变中腹的被动,但是相当於通过这样的试应手,先手获得一个便宜12目棋的机会!”
“那么如此一来,只要在应对中腹打劫的过程中,能在盘面之上找到一个10多目价值的劫材,黑棋即可接受。”
“因为中腹的潜在损失,和这个角部的先手获利,就能相对抵消!”
听完高若愚的讲解,台下的观眾一片譁然!
他们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看似不起眼的一手,竟然暗藏如此玄机!
“子良学弟这步棋,太妙了!”付弘毅禁不住讚嘆起来,“全局如果只是10多目价值的劫材,还是非常丰富的!”
黄老师也欣慰地点点头:“不错,这样一来,这盘棋的胜负还很漫长……”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