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棉袄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白花花的棉花翻出来,袖子上还有树枝刮破的洞。
裤腿上全是泥,膝盖那儿也破了。
手上脸上也有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干了,结著黑红的痂。
他正低头看著,伙房的门开了。
李娟端著一盆水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你受伤了?”
她把盆放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她看到他棉袄上的口子、裤腿上的泥,以及脸上和手上干了的血痂。
“这是怎么弄得啊?”
话刚出口,眼睛就红了。
许一鸣咧嘴一笑,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没事儿。”
李娟心疼地眼神在那一处处血痂上划过,那上面还留著刮扯的痕跡。
眼泪一串串的流出来。
她用袖子抹了一下,没抹乾净,又抹了一下。
许一鸣捏了下她肩膀,安慰道:“別哭啊,这都是皮外伤,”
李娟猛地抱住他,哽咽著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啊?”
许一鸣的脑袋靠在李娟的肩上,顿时感觉身上泄了股劲。
软软的靠在上面,一股肥皂夹杂著油烟的味道在鼻尖縈绕。
“娟子,我怂了,慌了!我他妈的就是个普通人,遇到危险也嚇得尿裤子……”
许一鸣此时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倚在李娟肩上。
像某种强悍又敏感的动物,关键时刻只会选择有自己气味的安全洞穴藏身。
李娟抱著他,静静听著许一鸣发泄式的嘟囔,也知道了今天的状况。
她没有埋怨,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暖、安静的怀抱。
拖拉机的声音没了,李娟猛然惊醒,一下推开许一鸣,“同志们要回来了!”
许一鸣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头笑,“娟子,我刚才没別的意思。”
李娟白了他一眼,把他棉袄上的几片草叶子摘下来,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口子,说:“进屋,我给你擦擦,上药。”
许一鸣看眼野猪,说:“先卸车。”
李娟眼睛一瞪:“卸什么车,你那手还能卸车?先上药!”
她把那盆水端起来,往伙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说:“进来。”
许一鸣跟进去了。
李娟拿盆打了热水,用毛巾蘸了水,擦掉脸上的血痂,再擦手上,动作很轻。
血痂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她又拿棉花蘸了白酒,往那些小口子上涂。
白酒杀得疼,许一鸣吸了口气,没吭声。
李娟说:“疼吧?”
许一鸣说:“不疼。”
李娟瞪了他一眼,“不疼个屁,逞什么英雄?”
许一鸣咧嘴笑,“疼!”
李娟手指杵了下他额头,“该!”
涂完了,她把那些破了的棉花收拾起来,站起来说:“衣服脱了。”
许一鸣答应一声,脱掉棉袄。
李娟的手很巧,针线在衣服上飞快穿行。
许一鸣也没閒著,把蒸好的窝头捡出来,又下一锅蒸上,把泡好的粉条、野菜扔进另一口燉著鱼的锅里。
“好了,穿上吧!”
许一鸣答应一声,“哎。”
“去歇著吧,我来!”
李娟麻利地接过他手上的活。
地里的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热闹起来。祖刚和陈卫东走在最前头,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那头野猪。
祖刚跑过来,围著车转了一圈,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我草,又一头!”
陈卫东也跑过来,蹲下看了看,站起来冲后头喊:“鸣子打著野猪了!”
地里的人都兴奋地往这边跑。
冯敏跑在最前头,看著那头野猪,眼睛瞪得老大:“这头比上次还大吧?”
薛慧说:“应该没有。”
钱文亮蹲下摸了摸,说:“这毛真硬。”
冯大志笑著拍了拍野猪说:“我们这个春荒过得挺滋润呢!”
徐长喜看著那头野猪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地向宿舍走去。
祖刚大声吆喝:“鸣子呢?鸣子!”
“叫魂呢!”
许一鸣从伙房出来,手上还缠著块纱布,天黑了也没人注意。
祖刚冲他喊:“行啊,三天两头往家弄野猪,咱们这日子让你整得跟过年似的。”
陈卫东说:“这荒原上,就属你能耐。”
冯敏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许大哥你太厉害了。”
薛慧看著野猪额头上的枪眼,惊嘆地问:“这是一枪撂倒的?”
许一鸣笑著摆了摆手,“咱可没那么神的枪法,套中以后打的。”
知青们围著许一鸣,围著那头野猪嘰嘰喳喳的热议。
许一鸣微笑解答著他们的提问,不见一丝刚才的狼狈,也没说熊的事。
晚饭时,营地里又飘著野猪身上的腥臊味。
安亚楠发现了他脸上的几条血痕,“脸上怎么弄坏了?”
许一鸣下意识地摸了下,说:“树枝颳得,没事。”
“別摸,小心感染!”
安亚楠拍掉他举起的手,“明天还去吗?”
许一鸣无奈地缩回手,这两娘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管得可宽!
“歇一天。”
安亚楠的目光在他脸上、手上打量,“该歇歇,打到那么大的一只野猪,肯定累坏了。”
许一鸣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林玉蓉,正巧,她也端著碗向他望,目光中儘是柔情。
许一鸣嘴角翘了翘,只一眼就胜过千言万语。
安亚楠没发现两人的眉目传情,嘮叨著地里的情况。
许一鸣嗯嗯啊啊的答应著。
吃完饭,人都散了。
许一鸣没回屋,在伙房门口坐著。李娟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他还坐著,问:“还不睡?”
许一鸣说:“给我瓶酒。”
李娟愣了一下,看著他。
许一鸣说:“没事儿,就是想喝点。”
李娟没再问,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瓶白酒,递给他。
许一鸣接过来,站起来,往仓库走。
仓库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他推开门进去,靠著麻袋坐下,把酒瓶拧开,喝了一口,撕块半生不熟的熏鱼。
酒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人打了个激灵。
窗户那儿篤篤篤响了三声。
他把窗户推开,一团红毛跳进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蹲在他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