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隱世大儒
“秦监丞，你倡言新学”，教人探究万物之理，以求用”。然，这理”之用，是善是恶，是正是邪，由何判定？我老夫知晓你只论述推崇那蒸汽纺织机”，以其高效產布为利民”。然，若有巧匠，依你新学”之法，穷究机巧，造出更高效之弓弩火器，用於屠戮，此理”之用，是善是恶？”
褚秀才此问一出台下瞬间引起一番骚动。
不少人都觉得在理，理探究的再好但道德不够何谈利国利民？
褚秀才很满意场下的反应，这可是他和自己的老伙计一同商討出的狠招，就凭秦中文这么个小年轻肯定答不出来。
他继续自信说道：“你之新学”，只授人求理”用器”之法，於这最要害的人心善恶、价值抉择之处，全然无力！此等学问，纵然能得百工之巧，若掌於奸邪之手，岂非为虎添翼，祸害更烈？这等无道德根基、只重效用的学问，与古之申韩刻薄寡恩之术何异？有何资格与我圣学相提並论！”
此问虽难，但秦中文並未放弃。
他依旧竭力从“学问工具中性”、“新学亦重修身”等角度辩解。
但褚秀才咬死“若无坚实道德內核，工具中性便是空谈”。
而且秦中文的回答略显勉强了，有点承认了“新学”方法在伦理领域的局限性，但在试图將其定位为帮助理解天理的方式，如此一来就算不得学问了，只能是个方法。
褚秀才一方顿时抓住破绽，群起攻之：“看！他自己也承认了！於性命天道根本处无力！”
“含糊其辞！还是落入功利算计！”
“无非是奇技淫巧之学的遮羞布罢了！”
秦中文陷入被动，竭力引证解释，但他越是这样迫切证明新学，越是陷入自证陷阱之中。
而且对方人多势眾，且一开始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秦中文根本无法招架。
台下那些原本倾向秦中文的学子，也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难道“新学”真的无法涵盖人伦根本？
陈明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对秦中文的表现暗自点头，能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此时，他见秦中文左支右絀，陈明微微摇头，低语道：“方向对了，但火力不足。”
陈明觉得秦中文还是太讲理了些，这老秀才问的问题分明已经在耍无赖了。
学问只能提升人的道德，却无法束缚人的欲望，歷史上学问做的顶好但被欲望裹挟的道德败坏者可不在少数。
就在这时，台上褚秀才得意洋洋，发出最后一击。
“秦监丞，理屈词穷了吧？你所谓新学”，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於圣学大道不过皮毛之技，也敢妄称学”？徒惹人笑耳！依老夫看，你还是安心回国子监，教教监生们章句训詁，莫再出来貽误后进了！”
此言羞辱性极强。
秦中文面红耳赤，胸中一股不平之气激盪。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看见陈明正看著自己，秦中文如同看到了主心骨，他不愿新学就走到这一步便在他的手上蒙尘。
而且他篤定自己还未彻底贯通新学，要是伯爷绝对可以反驳这个老秀才！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些咄咄逼人的老者，而是转向台下眾多学子，尤其是那些眼中带著思索与期待的年轻面孔，朗声说道：“褚老先生，诸位前辈！学问之道，本在求真，在经世。或许晚辈才疏学浅，未能將心中所思尽数阐明。然此新学”之思，並非晚辈凭空杜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看向陈明所在的方向，提高声量，一字一句地道：“此乃晚辈之老师所授！老师常言，学问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事开太平！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格物之要，在求真务实；致知之的，在利国利民！此方为圣贤学问之真精神！”
而“老师”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褚秀才等人愣住了，秦中文还有老师？
能教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说的，是何方神圣？
台下眾人更是譁然！
那些知晓秦中文有老师的人也是好奇的不行，此前秦中文对此可是闭口不提啊！
“老师？！”
“秦先生的老师？那位开创新学的隱世大儒？！”
“真来了？在哪？！”
一时间，所有人，台上的褚秀才，台下的学子、百姓、混杂的官员，成千上万道目光都在人群中胡乱地看，想要找到那位“隱世大儒”。
陈明站在人群中，听得秦中文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老师”，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暗叫一声：“坏了！还是把为师说出来了！”
他本只想低调看戏，这下好了，直接被徒弟当眾“献祭”了。
而台上，秦中文喊出“老师”二字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不管台下譁然，继续对著已然有些不知所措的褚秀才等人，沉声道：“我师之学，博大精深，晚辈所学不过万一。然即便此万一，亦足以让我辈明白，圣贤之道，不在故纸堆中空寻，而在天地万物间，在生民日用里！今日之辩，纵有不足，然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若诸位以为此路不通，敢问，除却皓首穷经、空谈性理之外，我辈读书人，难道就无另一条可求实学、可利家国的道路了吗？！”
这一问，振聋发聵，直指许多学子內心深处的迷茫与渴望。
“学生恳请老师上台指正！”
说著，秦中文起身朝著陈明所在的方向作揖。
这一下为在场的所有人明確了目標，陈明周围的人群直接以他为中心退了开来，只剩陈明和李景隆二人站在原地。
看著周围瞬间投来的无数道探寻、好奇、惊疑的目光，陈明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他对身旁同样有些发愣的李景隆低声道：“景隆兄，看来这热闹，看得有点大了。”
不过李景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这点小场面於他不算什么，当即將衣袖一甩双手在身后道：“陈兄，迟早都要见人的，何必藏著掖著？让世人看看你的学问！”
陈明只是点点头，他知道李景隆说的对，可是自己的安静日子，恐怕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