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铁板边缘还是有缝,一股寒气悄悄漏进来,蜡烛火苗挣扎著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
约瑟夫等了一会,然后拿起那张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慢慢在铺位旁边坐下,右手摸到步枪,把它横过来搁在膝上,拇指沿著枪机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又放回去,拍了拍枪托。
门缝漏著风,烛光一直在晃。
他没有回去睡觉。
他在黑暗里,把刚才那二十分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罗伯特,德国阵营玩家,以英军步兵的身份潜伏在英军队伍里。他在商城买了压制存在感的道具,能做到无声无息接近人。
这个玩家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进副本,行动有计划,逻辑清晰,商城道具的使用也很熟练。他在这一带潜伏了相当长的时间,传递的情报已经造成了实质性的伤亡。
他是个威胁。
但他也是一个信息源。
这是约瑟夫今晚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原因之一。这个人手里有东西,有关於系统、关於玩家生態、关於商城的东西,这些东西约瑟夫一无所知,他进副本这么久了,全靠自己的歷史知识和战术本能在摸,对规则的了解几乎是空白的。
今晚,约瑟夫从他嘴里套出了三件事:进这个副本的玩家,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没有任何军事背景;阵营可以部分人为干预;积分榜上的显眼玩家,会引来其他玩家的关注。
这三件事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他进这个副本之前,做了八年军事歷史博主。一战西线、战壕体系、德军战术、步兵协同、炮兵覆盖——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他在这里靠本能做的每一个判断,对大部分玩家来说,都是他们完全没有的底子。
所以其他玩家和他的差距,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把系统商城打开,一页一页往下翻,仔细对照每一条道具名称,想找到那个压制存在感的道具。
没有。连名字沾边的都没有。
他盯著列表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是因为那类道具需要更高等级才能解锁、他现在根本看不到,还是罗伯特今晚说的话,本身就掺了水分。两种可能都说得通,他没法排除任何一个。
他把商城关掉,重新闭上眼睛。
和罗伯特合作——不可能。
这是零和博弈,罗伯特想让德军贏,约瑟夫想让英军贏,这不是“够两个人刷”的蛋糕,这是一块蛋糕,你多一口我就少一口。罗伯特说的“不影响大局的小失误”,换算成真实代价,是汤姆、是奥康纳,是麦克唐纳。
不能合作,那就只有一条路。
罗伯特必须消失,而且要消失得乾净,不能牵连到约瑟夫自己。
他不確定玩家之间能不能直接动手,那个被冷枪打死的德国军官,谜团太多,他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是被玩家打死的。
他也不知道玩家之间动手的规则,贸然出手,万一踩了什么坑,得不偿失。最安全的处置方式,是让这个副本里的制度来解决他——军法,军事法庭,把他本来就存在的间谍身份,以合適的方式,暴露给合適的人。
罗伯特是间谍,只需要推一把,他就很危险了。
问题是,怎么推这一把。
约瑟夫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他出了门,顺著战壕走了一段。
汤姆蹲在不远处。
约瑟夫走近了才看清,汤姆把步枪架在腿上,一块布叠了三折,正一下一下地擦枪管。他面前放著一盏小油灯,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这漆黑的战壕里,已经够用了。
听到脚步声,汤姆抬头,看到是约瑟夫,又低下头,“睡不著。”
“嗯。”约瑟夫在他旁边蹲下。
“珍妮托人给我带了封信,”汤姆说,“说等我回去,庄园的苹果园要开花了,让我回去看。”他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就在想,苹果花是几月份开……四月吗?”
约瑟夫没说话。
“三月打完,应该赶得上吧。”汤姆把那块布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侧过头看约瑟夫,“你说呢?”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赶得上。”
汤姆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约瑟夫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再走半段战壕,是哈里斯的地方。
哈里斯这会儿没睡,盘腿坐著,旁边靠著两个新兵,三个人头凑在一块。走近了,约瑟夫才看清楚,哈里斯手里捏著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划划画画。
“……这里是第一道铁丝网,缺口在左侧,进去以后第一个掩体在这里,注意,有一块地面是松的,踩上去声音不对,绕过去,然后……”
两个新兵,詹金斯和科利,都是三周前刚从新兵营补来的,脸上的青涩还没磨掉。他们俩盯著地上的草图,眼神认真,不时跟著哈里斯的树枝在空气里比划。
约瑟夫在战壕边停了一下。
这个新兵营的教官,带了一身磨了多少届新兵磨出来的气场,整个排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造次,就连奥康纳那种刺头,在他跟前也老老实实的。
哈里斯头没抬,“林登中士。”
“哈里斯上士。”
“没事,”哈里斯的意思是,没出什么事,也不需要约瑟夫操心,“给这两个小崽子多讲一遍,省得他们上了战场脑子空白。”
科利小声嘟囔,“我们不会脑子空白的……”
哈里斯扭过脸,看著他。
科利立刻闭嘴了。
“你们继续。”约瑟夫说,然后往前走。
再往前,是个天然凹陷进去的角落,背后是一段加厚的土墙。
那个角落里坐著一个人,背靠土墙,膝盖弯起来,把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搭在膝盖上,手里捏著一截铅笔,低著头,写著什么。
威尔·欧文,二等兵。
两个月前补进来的,是那批新兵里最瘦最白的一个。他话不多,不爱和人扎堆,但每次打完仗,他都会找个角落坐下来,在那个本子上写东西,然后从里头撕一页出来,叠好,塞进信封,托邮差带走。
据说是诗。
奥康纳当时听说这件事,发出一种很有感情的声音,介於苦笑和嘆气之间,“诗?这地方能写出诗来?”
麦克唐纳从旁边路过,“也许对他来说,这地方写出来的诗才最好。”
奥康纳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不理解,但有道理。”
小油灯的光打在那个本子上,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威尔低著头,嘴唇微微动,是在默念什么,也可能是在想一个词。他偶尔停下来,咬著笔桿,望著前方的黑暗,眼神虚焦,然后回神,又落笔。
约瑟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罗伯特的方案里,威尔也在那个“全排”里。
约瑟夫没有开口,转身,走回去了。
他在铺位前坐下,把外套脱了,叠好,压在脑袋下面当枕头。
脑子里仍然有些乱,但计划已经成形了,剩下的事情,只需要一步一步去做。
他把眼睛闭上,外头炮声远远传来,像打雷一样。
战壕里有人翻身,嘟囔了一句。
约瑟夫睡著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不是战场,是英格兰,某个有苹果树的地方。四月,树上开著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满天飘,像下雪。
梦里没有人,只有那棵树,那些花,还有阳光,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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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约瑟夫就醒了。
奥康纳有个习惯,隨身带著个小本子,用一根细麻绳捆著。里头密密麻麻,记录了战场上的一些信息。时间、方位、距离、附註,什么时候听到德军那边有动静,什么时候探照灯换了角度,什么时候铁丝网外头多了脚步声。
没人让他记,约瑟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但今天这些信息有用了。
约瑟夫找奥康纳借记录本的时候,奥康纳斜眼看了他一下,“要干什么?”
“核对一些事情,你来帮我看。”
“看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