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房间》
上午八点,开机仪式。
摄影棚外,媒体来了三十多家。
陆寻带著杨蜜、陈默、王砚暉出来的时候,摄像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们的问题像子弹一样齐刷刷的射过来:“陆导,对网上质疑杨蜜演技的声音,您怎么看?”
“杨蜜,你为这部戏推了那么多工作,压力大吗?”
“陆导,您对这次的片子有信心吗?”
“杨蜜,你眼睛怎么红了?是哭了吗?”
陆寻拿起话筒,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有人质疑很正常。电影拍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但我选杨蜜,是因为她合適。
合不合適,等电影拍出来上映了大家自己判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带著自信。
杨蜜接过话筒:“压力肯定会有,但更多的是想拍好的动力。
这两个月的体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演员不是演角色,而是成为角色。”
她说得很平静,但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坚定。
陆寻对媒体说:“今天只开放半小时採访,然后就要进入拍摄。请大家理解。”
“陆导,能让我们看看房间”內部吗?”有记者问。
陆寻想了想:“可以。”
他带著记者们进了棚。
当那个十五平米的房间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种压抑感,即便只是站在外面看,也能清晰感受到。
墙上的画,床单的褶皱,马桶边的水渍————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话。
“天啊————”
有女记者小声说,“这地方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杨蜜要在这里拍四十天?”另一个记者问。
“对。”陆寻说,“她的大部分戏份都在这里。”
记者们面面相覷。
刚才那些质疑的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半小时后,媒体离场。
剧组开始准备第一场戏。
第一场拍的是日常:乔伊给小杰讲故事。
这场戏没有台词衝突,全是细节。
怎么翻书,怎么用手指著字,怎么在孩子问问题时停顿,怎么在讲故事时眼神飘向假窗户。
这些细微的东西,最能考验演员。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喊。
陆寻坐在监视器后,看著画面。
杨蜜已经坐在床上了,陈默靠在她怀里。
两人都换了戏服。
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杨蜜的头髮油腻地扎著,脸上没有妆,只有疲惫。
“action!“
场记板打下。
杨蜜翻开一本破旧的绘本。
那是美术组特意做旧的书,书页泛黄,边角捲起。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它住在一个很小的洞里。”
陈默仰头看她:“像我们一样小吗?”
杨蜜顿了顿,手指摩挲著书页:“比我们大一点。因为兔子需要空间跳。”
“那它想出去吗?”
“————有时候会想。”
杨蜜的眼神飘向窗户,那里贴著的蓝天白云图在灯光下显得虚假,“但外面有狐狸,不安全。”
“妈妈,”陈默突然问,“你见过狐狸吗?”
杨蜜的呼吸停了一瞬。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回忆?恐惧?还是对自由的渴望?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妈妈没见过。但听胡克说过。”
“他说狐狸可怕吗?”
“可怕。”杨蜜搂紧孩子,“所以我们待在洞里,安全。”
“可是小兔子最后出去了吗?”陈默指著绘本。
杨蜜翻到最后一页。
画面上,小兔子站在洞口,阳光照在它身上。
“出去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因为————它找到了勇气。”
“那我们有勇气吗?”
杨蜜没说话。
她看著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额头抵著孩子的额头:“我们有彼此。”
“cut!“
陆寻喊了停。
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胖虎第一个鼓掌:“好!”
其他人跟著鼓起掌来。
这不是客套,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刚才那场戏,杨蜜每一个细节都到位。
翻书时手指的颤抖,说话时声音的克制,看窗户时眼神里的渴望和绝望。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们有彼此”,说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陈默的表现也超出预期。
孩子的反应很自然,那种天真和早熟混杂的状態,恰恰是这个角色需要的。
陆寻从监视器后站起来,走到杨蜜面前。
“怎么样?”杨蜜问,声音还有些抖。
她还没完全出戏。
“很好。”陆寻说,“但有个问题。”
杨蜜紧张起来:“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我们有彼此”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希望。”
陆寻看著她,“但乔伊在那时候不应该有希望。
她应该是绝望的,但又要在孩子面前偽装出希望。
那种偽装,要更吃力一些。”
杨蜜愣了愣,然后点头:“我懂了。再来一条?”
“休息十分钟,再来一条。”
陆寻走回监视器后,胖虎凑过来小声说:“寻儿,你要求也太高了吧?我刚才看得都快哭了。
“高吗?”
陆寻看著回放,“这才第一场戏,得把调子定准。”
“那你觉得杨蜜————”
“她没问题。”
陆寻说,“刚才那条已经能用了,但可以更好。
她想更好,我知道。”
十分钟后,第二条开拍。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台词。
但这一次,杨蜜在说“我们有彼此”时,眼睛里没有希望。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为了孩子强行挤出来的、摇摇欲坠的坚强那种坚强比绝望会更让人心疼。
“cut!”陆寻这次笑了,“这条过了。”
现场响起欢呼声。
第一场戏,第一条实拍,第二次就过。
这在电影拍摄里算是开门红。
杨蜜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陈默拉著她的手:“妈妈,你演得真好。”
“是你配合得好。”杨蜜摸摸他的头。
她走到陆寻身边,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上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那是乔伊,不是杨蜜。
“谢谢陆导。”她轻声说。
“谢什么?”陆寻没抬头。
“谢谢你要求高。”
杨蜜说,“如果刚才那条就过了,我会心虚。”
陆寻这才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我敢让你演这个角色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密云写的那些日记里,有一句话。”
陆寻说,“第七篇,你写小杰今天摔倒了,我没扶他。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我只能教他坚强。
哪怕这坚强是假的,也得装得像真的”。”
他顿了顿:“一个能写出这种话的演员,演不好乔伊?我不信。”
杨蜜眼睛又红了。
但她这次忍住了。
“我现在去准备下一场。”她说。
“去吧。”
杨蜜走后,胖虎凑过来:“寻儿,你俩刚才那对话————我怎么感觉听得有点肉麻?”
“滚。”陆寻笑骂,“去看下一场布光。”
“得嘞!”
胖虎屁顛屁顛跑了。
陆寻坐在监视器后,看著棚里忙碌的人群。
第一场戏顺利,是个好兆头。
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那些情绪爆发的戏,那些需要极度脆弱的戏,那些杨蜜必须把自己彻底打碎的戏。
她能撑住吗?
陆寻想起前世,他看过的那些关於《房间》的访谈。
原版女主布丽·拉尔森说,拍完这部电影后,她花了半年时间才走出来。
杨蜜呢?
她会需要多久才走的出来?
正想著,手机震了。
是刘艺菲从法国发来的信息:“陆导,开机大吉,加油。
ps:法语好难,但我会坚持的。”
陆寻回:“谢谢,你也加油。”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信息进来。
是张一谋:“陆导,开机顺利。
专心拍,不要被外界声音影响。”
陆寻看著这条信息,心里一暖。
前世,张一谋是他遥不可及的大导。
这一世,老爷子对他又提携又关心。
人生还真是奇妙。
“谢谢张导,我会的。”他回。
放下手机,陆寻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
杨蜜正在里面和陈默对词,声音很轻,但表情专注。
阳光从棚顶的模擬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陆寻忽然很確定:
这部电影一定会成。
杨蜜会成。
而他,正在见证一个真正的演员诞生。
“陆导,”副导演过来,“下一场已经准备好了。”
“好。”陆寻转身,“开工。”
拍摄继续。
第一天拍了四场戏,全都顺利。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杨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但眼神还有点恍惚。
她还没完全从乔伊的状態里出来。
“我送你回去?”陆寻问。
“没事,不用。”
杨蜜摇头,“我经纪人来了。陆寻,今天————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杨蜜笑了笑,“也谢谢你要求高。”
“明天见。”
“明天见。”
看著杨蜜上了车,陆寻才走向自己的车。
胖虎从后面追上来:“寻儿,微播又炸了!”
“怎么了?”
“有人发了今天媒体探班的照片,舆论开始转了!”
胖虎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陆寻接过。
微播上,几张“房间”內部的照片被疯转。
配文是:“今天去了《房间》开机现场,看到这个杨蜜,我沉默了。
杨蜜要在这里拍四十天。
就冲这份付出,我决定先不喷了,等电影出来再说。”
评论区:“臥槽,这布景————看著就窒息。”
“杨蜜真的拼了。”
“忽然有点期待是怎么回事?”
“陆导的审美一直在线,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成。”
“还是持保留態度,但开始期待了。”
陆寻把手机还给胖虎:“意料之中。”
“你早就料到了?”胖虎瞪大眼睛。
“人总是容易同情付出”的人。”
陆寻拉开车门,“杨蜜付出了,大家看到了,態度自然就会变。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要让他们闭嘴,还是得靠成片。
“那倒是————”
车开上高速,陆寻看著窗外的夜景。
第一天顺利,是好事。
但拍摄,才刚刚开始。
明天要拍第一场情绪爆发戏。
乔伊得知自己可能永远出不去时的崩溃。
那场戏,才是真正的考验。
陆寻想著,拿出手机,给杨蜜发了条信息:“明天那场戏,如果觉得撑不住,隨时喊停。別硬撑。”
几分钟后,回復来了:“不会硬撑。但也不会轻易喊停。
陆寻,我准备好了。
晚安。”
陆寻看著这条信息,笑了。
一月十六號,清晨五点,杨蜜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戏。
乔伊的第一次崩溃。
剧本第七页,第三场:
胡克离开后,乔伊坐在床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出不去。
——
没有台词,只有三分钟的沉默,然后崩溃。
崩溃不是大哭大叫,是那种从內部开始碎裂的崩塌。
导演笔记上,陆寻写得很清楚:“绝望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喘不过气,像溺水。”
杨蜜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
这是乔伊早上醒来时的表情,她已经习惯了用这张脸开始每一天。
电话震动。
是陆寻发来的信息:“醒了?今天那场戏,记住一点:
乔伊的崩溃不是对外的,是对內的。
她哭,但不是哭给別人看,是哭给自己。
所以镜头会一直贴在你脸上,別演,就感受。”
杨蜜回:“明白。”
放下手机,她开始做陆寻教她的“情绪准备”。
闭上眼睛,想像那个房间。
想像七年,想像每天醒来看到同一扇假窗户。
想像孩子一天天长大却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样子。
呼吸开始变重。
胸口发闷。
好,就是这个状態。
六点半,摄影棚。
陆寻到的时候,胖虎已经在啃煎饼果子了。
——
“寻儿,早。”
胖虎含糊不清地说,“杨蜜刚来,在房间里坐著呢。我看她状態————有点嚇人。”
“怎么嚇人?”
“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著窗户。”
胖虎压低声音,“她不会真把自己关出毛病了吧?”
陆寻没接话,径直走向监视器棚。
路过“房间”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杨蜜確实坐在床边,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睡衣,头髮散著,背对著门。
她的背影很单薄,肩胛骨在布料下凸出清晰的形状。
她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陆寻看了三秒,继续往前走。
监视器棚里,阿斌正在调机位。
“陆导,”
阿斌回头,“今天这场戏,我想用两个机位。
一个特写杨蜜的脸,一个中景拍她和房间的关係。行吗?”
“特写机位的手持要稳,但不能太稳。”
陆寻坐下,“要有轻微的呼吸感,像在偷看。
中景机位固定,但构图要压抑。
把她困在画面正中央,四面都是墙。”
“明白。”阿斌开始在分镜本上记。
李聪拿著录音设备进来:“陆导,今天这场戏环境音怎么处理?
完全安静还是有点杂音?”
“完全安静。”
陆寻说,“但要录下她呼吸的声音。
那种从轻到重,最后喘不过气的声音。”
“难度有点大,”
李聪挠头,“呼吸声太小,容易混进杂音。”
“所以要靠近。”
陆寻看向房间,“把麦克风藏在床头,离她二十厘米。”
“行,我试试。”
七点,剧组全员到齐。
陆寻把大家召集到监视器前:“今天拍第七页第三场,乔伊崩溃。
这场戏很难,杨蜜很难,我们也要打起精神。
摄影组,我要看到光线的变化。
从早晨的冷光,到崩溃时的暗调。
美术组,注意细节。
床单的褶皱,墙上的水渍,要隨著她的情绪活”起来。
录音组,呼吸声是重点。
都明白?”
“明白!”眾人应声。
“好,”陆寻起身,“我去跟她聊聊。”
他走进房间。
杨蜜还坐在那儿,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杨蜜。”陆寻叫她。
她慢慢转过头。
那一瞬间,陆寻看到了乔伊。
不是杨蜜在演乔伊,是乔伊活在了杨蜜的身体里。
眼睛里的光很暗,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陆导。”她的声音很轻。
“感觉怎么样?”
“准备好了。”杨蜜顿了顿,“但也害怕。”
“怕什么?”
“怕————演不好。”
她看向窗户,“这场戏太重要了。
乔伊的所有压抑,所有绝望,都要在这一刻爆发。
如果演砸了,整部电影都会垮。”
陆寻拉过椅子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想选你演乔伊吗?”
“你说过,因为我写了那些日记。
“那是一部分。”
陆寻看著她,“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股劲。
那种明知道可能会摔得很惨,但还是敢往前冲的劲。
这在女演员里很少见。”
杨蜜笑了,笑得很淡:“那是因为我没得选。我不像周讯姐那样天赋异稟。
也不像艺菲那样天生就该当演员。我只能拼命。”
“拼命就是最大的天赋。”
陆寻站起来,“记住,这场戏不是演”出来的,是你这两个月积累的所有东西,自然流淌出来的。
不要控制,让它发生。”
“如果————如果我真崩溃了怎么办?”
杨蜜问,“我是说,彻底出不来那种。”
陆寻沉默了几秒:“那我负责把你拉回来。”
杨蜜看著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谢谢陆导。”她说。
“一小时后开拍。”陆寻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听见杨蜜小声说:“陆寻,我会演好的。”
他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