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流和陈嘟凌就沿著夏禾路到码头,坐轮渡前往鼓浪屿。
两个人在船上不停地打呵欠。
呵欠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陈嘟凌打了一个之后,苏流的呵欠神经也被牵动,於是两人的嘴就像是在接力一样,此起彼伏地开合著。
陈嘟凌是低能量少女,早起困难户。苏流在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
“陈嘟凌。”苏流眼角渗著泪光,声音因为刚打了个呵欠有点模糊不清,“我们两个早起一个比一个难,为什么非要大清早过来呢?”
“出去玩当然要玩一整天啊。”
“你左右脑互博啊!”
两人並排坐在轮渡长椅靠栏杆的位置,身体隨著船身的起伏微微晃动。清晨微凉的海风袭来,吹得陈嘟凌的头髮乱飞,不停地拍在苏流脸上。
“你决定要去燕京试试?”
“是啊,昨天雪曼老师都这么说了。”
饶雪曼不愧是写青春疼痛文学的,昨晚上她亲自给陈嘟凌打电话,开口就是:“嘟嘟,小耳朵是送给你青春的礼物。”
陈嘟凌虽然现在是钢铁直女,但小时候也看她的小说,哪受得了这个?当场便冒出了一股忧鬱气质,立刻就想回高中感受一下青春到底有多痛。
“哎。”陈嘟凌用脑袋撞了一下苏流的肩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当初在金陵的时候,神经兮兮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那时候隨便说的。”
“是吗?”陈嘟凌歪著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不然呢?你信我能预知未来?”
“你如果真的能就好了,这样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以后会做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嘟嘟,你看过黑客帝国吗?”苏流忽然转过头问她。
“看过啊,怎么了?”
这时,轮渡发出一声低沉地鸣笛,缓缓靠向岸边。两人起身匯入稀疏的人流下船。大早上的並没有很多游客,从三丘田码头放眼望去,整个鼓浪屿在寧静中显得有些清冷。
“我现在就是先知,你就是尼奥。”
“我是尼奥?那我可以一拳把你打飞吗?”陈嘟凌挥了挥细弱的手腕。
“不行。”
“那我算什么尼奥啊。”
“如果我告诉你,你註定会去演《左耳》,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演员。尼奥就觉得,是先知在用预言操控他。”
“其实並没有。”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们停下脚步,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陈嘟凌抿起嘴笑了笑,说道:“其实是未来的我早就替现在的我写好了『为什么会这么选』的解释。”
“咦?”苏流一愣,“你记性很好嘛。”
“那当然嘍。”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啊!”陈嘟凌一脸无语地撇了撇嘴,“拜託,我才大二,用得著这么早规划自己的人生吗?”
苏流顿时反应了过来,哑然失笑,“我忘了,你当初只是因为赌气就去转了理科。”
“所以先知大人,如果你遇到当时还在音乐学校、被逼天天练琴的我,你会告诉她,『你以后会转理科,跑去造飞机』吗?”
“那时候的你,恐怕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吧。”
苏流知道她小时候对练琴有多牴触,为了少练一会儿,甚至还干过偷偷放原声来欺骗自己妈妈的事。
“哈哈哈,也不一定。”陈嘟凌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乐不可支,“如果你说『你这种人学不好钢琴,快去给我造飞机』那以我的脾气,就非要学好了给你看。”
“你这被好胜心控制的一生!”苏流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前方立著一栋红砖洋房,街道在此处分叉向两侧延伸。有一些游客正在这个路口停留拍照。
“好多人都喜欢在这拍。”陈嘟凌轻声说。
“你也来啊!我给你拍。”
“好啊好啊!”
陈嘟凌从小在鼓浪屿上学,按理说对岛上这些景色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新鲜感才对。但此刻却跟个初次到访的游客似的,在那栋红色洋楼前,不停地摆姿势。
结果,苏流那堪称灾难级的拍照技术直接让她目瞪口呆!
“这是我?”陈嘟凌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啊。”
“你...你怎么拍的?”
“你就长这样啊。”
“我长这样?”
在苏流的手里,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潦草了起来。
陈嘟凌深以为然地说了一句,“看来天才都是有自己短板的呢。”
两人走著走著就到了小吃街,苏流看著琳琅满目的小吃店,正要去品尝一番,结果被陈嘟凌拉走。
她说这些地方都是专门面对游客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於是带著苏流横穿了鼓浪屿,到了本地居民聚集的內厝澳老片区。
两人去吃了用鯊鱼肉製作的鱼丸汤,又去陈嘟凌小时候的学校逛了逛。內厝澳是传统渔耕聚落,保留著宗祠、宫庙等老建筑。
陈嘟凌带著苏流在这边兜兜转转了大半天,临近下午,两人去爬了日光岩。
日光岩的主体是由两块巨型花岗岩一竖一横相依而成,岩顶是一片浑然天成的巨石平台。登顶之后可以可以360°俯瞰全岛。
陈嘟凌从小在这长大,以前见惯了这块大石头,却从来没想过爬上来看看,今天竟然还是她第一次登顶。
两人並排趴在栏杆上,双手漫不经心地垂在外面,隨风轻轻晃动。
陈嘟凌看著远处海天交接的细线,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演《左耳》吗?”
苏流转过头,带著调侃的语气说,“不是青春的礼物吗?”
“唔。”她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日光岩顶的风好大啊,吹得苏流整张脸都僵住了。
“你知道身边有个这样的天才朋友,我的压力有多大吗?”陈嘟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我总觉得自己努力不够,天赋不够,底气也不够。你能取得这些成就,我当然很为你高兴啊。只是,我有时候也会想,你要是能普通一点,该多好。
“我虽然闭上眼睛也想不到自己未来会怎么样,但我却能看到你的未来,一定也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吧。你好像天生就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是吗?”
陈嘟凌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水平线上交匯。这时,海风从她后方袭来,飞扬的头髮遮住了她半张脸。
苏流这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天才,嘟嘟。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他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之后,又匯聚起来,稳稳地传入陈嘟凌的耳中。
“当初我写《像首》的时候,本来应该像大部分推理作家那样,先发杂誌,再等到有一定读者基础了,再出版。可是我当时年少轻狂,直接寄给了凤凰社。按理说,是根本连出版的机会都没有。
“还好,读客的华总看到了我的小说,给刘主编极力推荐,可如果只到这,我大概也跟许多推理作家一样,落得个默默无闻的下场。
“还是老刘,居然壮士断腕,找角川书店做了中日同步上市,这才让我一炮而红。不管是华总也好,老刘也好,莫名其妙就相信我能行。
“后来遇上了文秀姐,是她费心费力地帮我谈国际版权,不然也没有我现在这个国际知名作家的名头。做电影也是,是她帮我处理这些我看一眼就头大的事物。还有小刘,虽然嘴上老是埋怨我,但做我的助理一直任劳任怨。
“紧接著公司里来了陈思、热芭、小彤姐和阿宪他们......嘟嘟,是因为我身边聚著这样一群人,是他们的信赖支持著我前进。
“我不是天生就知道要做什么,而是他们推著我走到了这里。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也就是个扑街作家而已。
“嘟嘟,我不是天才,我跟你是一样的人。信赖是一种力量,我相信你以后也能意气风发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就像文秀姐相信我一样,我也相信你。
“所以你不用想著靠近我,因为我已经在你身边了。”
风的声音怎么会是“咚咚咚”呢?陈嘟凌想不明白。可是日光岩顶的风好大啊,好像要把她的心都吹出来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