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和契訶夫走出海滩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些血照成暗红色,把那些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两人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
张阳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契訶夫比他更惨,一条胳膊垂在身侧,明显是断了,另一只手捂著腰,那里有一道被触手划开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身后那片海已经安静了。
利维坦沉下去之后,那些翻涌的海浪慢慢平息,那些黑色的血慢慢散去,那些蒸汽慢慢消散。
海水恢復了原来的顏色,灰蓝色的,冷冷的,和北冰洋任何一个角落没什么两样。
只有海滩上那些碎石、那些焦黑的坑、那些还没清理乾净的残骸,还在提醒著刚才那场战斗有多惨烈。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群人。
是伊娃带著后勤队赶来了。
她看见契訶夫,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你他妈还活著?”
契訶夫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差一点。”
伊娃没再说话,只是扶著他,继续往前走。
张阳一个人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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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扶他,他也不需要人扶。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几个医道修士跑过来,给契訶夫处理伤口。
也有人想给张阳看,他摆摆手。
“先看他们。”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去忙別的了。
张阳找了个角落坐下,靠著墙,闭上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骨头像散了架,肌肉像被撕开了,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但他没动,只是坐著,听著那些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低声念著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过了很久,契訶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的胳膊已经接上了,腰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整个人裹得跟木乃伊似的。
“牧师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阳摇摇头。“不用。”
契訶夫没再劝,两人就那么坐著,看著营地里的人来来往往。
“死了多少?”张阳问。
契訶夫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个。还有几个重伤的,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张阳没说话,十七个半神。加上之前舰队死的那些人,加上伊万诺夫,加上那些在海岸线上被利维坦撕碎的人。
契訶夫忽然开口。“你那个幡,还能用吗?”
张阳点头。“可以,只是亡魂受损,要在幡中修养。”
契訶夫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张阳转头看他。
“你道什么歉?”
契訶夫低著头。
“要不是我叫你来,你也不会受伤”
“我照样会来。”张阳打断他。
契訶夫愣了一下。
张阳看著远处那片海。“就算你不叫,我也会来。”
契訶夫没说话,张阳也没再说话,两人就那么坐著,看著天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很久,契訶夫站起来。
“走,回去。”张阳也站起来。
“好。”两人转身,往营地外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张阳推开门,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暖气片还是那个暖气片,窗外还在飘雪。
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什么都变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不知道该打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
睡意很快涌上来,他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记得自己沉进一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沉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肚子很饿,浑身还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爬起来,去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门被敲响了。
契訶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张阳,开门。”
张阳走过去,拉开门,契訶夫站在门口,换了身乾净衣服,头髮也收拾过了,看著比早上精神多了。
他手里拎著两瓶酒,还有一袋吃的。
“饿了吧?”
张阳点点头。
契訶夫走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著,喝酒,吃东西,谁都没说话。
酒还是那种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但今天喝起来,没那么烈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
喝了一会儿,契訶夫忽然开口。
“伊万诺夫,你知道他为什么一辈子没娶老婆吗?”
张阳摇头。
契訶夫端著杯子,看著里面的酒。
“他年轻的时候有个恋人,也是个修士。后来有一次出任务,出了意外,她没回来。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不值,他从来不在意。”
他喝了一口酒。
“他说,有些人走了,但你还活著。你得替他们活著。”
张阳没说话。
他想起了李长青,想起了那些在澳洲战场上死去的人,想起了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走了,他还活著,他得替他们活著。
契訶夫放下杯子。
“你那个幡,打算怎么办?你別骗我,当时我看见了,你的亡魂打散了將近三分之一。”
张阳想了想。“主魂没事,只要重新收就好了。”
契訶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帮你。”
张阳愣了一下。“你帮我?”
契訶夫站起来。
“俄联这么大,怪谈到处都是。你那个幡要收亡魂,我带你去,就当还你的人情。”
张阳看著他,忽然笑了。“好。”
契訶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张阳。”
张阳看他。契訶夫没回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
然后他推门出去。
张阳坐在床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雪还在下,暖气片还在嗡嗡响。
怪谈的降临,带来了无数的变化。
將恨者扭曲,让爱者沦丧,將苦苦坚持之人变得刚坚难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