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破庙,夕照残垣。
一地狼藉之中,那道蜷缩的身影,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衣衫襤褸,血肉模糊,那曾经光鲜亮丽的紫衣华服,此刻只余下片缕残布,勉强遮住几分狼狈,而裸露在外的皮肉,更是触目惊心——抓痕、挠痕、刀剑之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竟无一处完好。
那人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恐惧。
就在此刻,破庙之外,脚步声响起,月趋越近。
从容,舒缓,不疾不徐。
“若非那道印记,要寻你,还真需费上一番功夫。”
那声音温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可这声音落入地上那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金少爷猛然抬头!
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满面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剎那,迸发出复杂至极的光芒。
惊骇。
愤怒。
恐惧。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
“是你!真的是你!”
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前几日尚且展露於人前的不可一世的狂傲,此刻荡然无存。
“就是你,你是魔鬼,你是魔鬼!”
金少爷一边嘶吼,一边向后挪动,那双手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寧长生立在破庙门前,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红,將那道身影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誒。”寧长生迈步踏入破庙中,摆了摆手,“可是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这不过是对食言之人的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
坊市之上,寧长生放著金少爷遣散人手,自然不可能什么后手都不留,早在两人交手之时,金少爷就已经中了寧长生暗中种下的术法。
如果金少爷愿意乖乖履行诺言,到期自动来狂沙坪为仆,一切自然好说。
但若是食言而肥嘛……
从戌时到卯时,起初只是会觉得身上发痒,而后隨著时间流逝,奇痒剧痛递加,及至亥时连五臟六腑也似发起痒来,这股症状过了子时又开始逐渐减轻,直到卯时以后彻底消失,待到第二天又如此循环往復。
为了纪念这个点子的源头,当初的寄辛流君还为这个术法起了一个格外好听的名字——生死符。
不过短短三日,金少爷便从光鲜亮丽的“少爷刀”,沦作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原本金少爷每日还需要吸食毒品,自从生死符生效之后,甚至连毒品都顾不得了,也不得不说一句医学奇蹟。
“你……”金少爷盯著寧长生,“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解开,解开……”
寧长生掸了掸衣袍,在破庙里勉强寻了一个能坐的地方坐下,微笑道:“誒,不要这么讲嘛,我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所作所为不过是需要小朋友牢记一下诚信的重要性,毕竟人无信则不立哦。”
诚信……人无信则不立……
金少爷只是叛逆骄狂,又不是傻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还是懂的,再结合寧长生所说的——
“我明白,我明白!”金少爷猛地翻身跪地,额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
那声音在空荡的破庙中迴荡,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更重,一下比一下更响!
鲜血,自额头涌出,染红了地面。
可他不敢停。
更不能停。
“是我不对!是我言而无信!”
“我愿意为公子奴僕,侍奉三载,哦,不,十载,三十载都可以,金少爷愿意一生一世追隨公子。”
看著眼前五体投地,磕的血肉模糊的人,关於他口中的话,寧长生自然是半个字儿都不相信的。
要不是猜想著欧阳上智可能狗急跳墙,金少爷早该死了。
不过此刻嘛,装还是得装下去。
“很好,很有觉悟,不过,你这个名字……你见过奴僕名字叫少爷的吗?”
少爷……
金少爷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上,竟挤出几分討好的笑。
“是,是!公子说的是!”
那声音,殷勤,卑微,与三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刀”,判若两人。
“少爷之命,小人自然是配不上的,事实上,小人本名少一,今后公子便叫小人少一——”
顿了顿,又连忙改口。
“哦,不是,是小一,小一便是!”
嘖嘖嘖……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看著他那殷勤卑微的模样,心头却愈发清明。
果然。
越卑微,越危险。
越驯服,越该杀。
等解决了叶小釵这个麻烦,金少爷总是该死的,这玩意儿留著总归是一个隱患。
所幸,武林足够乱,不沾因果让金少爷死的办法,寧某人能够想出来足足九种。
可面上,他只是微微頷首,那笑意依旧温和。
“少一?”寧长生装模作样的想了想,“为我僕从岂可有名无姓,有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先前便是为一叶所障,追隨於我之时,你便叫叶少一吧。”
叶少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金少爷便接受了这个名字。
“今后小人便叫叶少一!”
“多谢公子赐名!”
话音落,又是砰砰砰一连串的磕头。
那声音,在破庙中迴荡,久久不息。
却不知,他表现得越卑微,在寧长生的眼內,其危险程度就越高,到最后就越是非死不可。
“好了好了,停下这些个动作吧。”寧长生摆了摆手,同时一道气劲飞出,没入金少爷体內。
“看你如此的识趣,今晚先让你睡上一个好觉,走吧,离开此处。”
睡个好觉……
这四个字,落入叶少一耳中,只觉一股暖流自体內涌起,那纠缠了三日的痛痒,竟真的一点点消退。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那双眼睛里,竟泛起几分水光。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那声音,沙哑,哽咽,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寧长生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寧长生摆手说道,“这里,有些太脏了。”
“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