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雌性在坟前趴了一夜。
天亮时,它站起来,看了看那座坟,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小不点跟在后面,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跟著它走。
它们走回据点门口。那只雌性在远处找了块石头,趴下,把脑袋放在前爪上,看著这边。
小不点跑回自己的窝里,钻进去,缩成一团。它累坏了,很快就睡著了。
刘夏端著一碗肉乾汤出来,看见远处那只趴著的雌性,愣了一下。
“它怎么还在?”她问白丸。白丸看著那个方向,说:“它可能不知道去哪儿。”
刘夏想了想,端了一碗汤,慢慢走过去。走到离那只雌性十几米远的地方,她把碗放下,退后几步。
“吃吧。”她说。
那只雌性看著那碗汤,又看看刘夏,没有动。刘夏等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那只雌性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碗边,低头闻了闻。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烫,它缩了一下,但没走。等汤凉了一点,它开始喝起来。
喝完,它又趴回那块石头上,继续看著这边。
小不点睡醒了,从窝里钻出来,看见那只雌性还在,就跑了过去。它蹲在雌性旁边,啾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那只雌性低头看它,用鼻子碰了碰它的头。
接下来的几天,那只雌性每天都去1號坟前趴一会儿。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去,趴半个时辰,然后回来。下午又去,趴半个时辰,再回来。
小不点有时候跟著去,和它一起趴著。有时候蹲在它旁边,啾啾叫著,像是在和它说话。那只雌性听不懂,但它会听著,偶尔用鼻子碰碰小不点的头。
第五天,新族群的追隨者们来了。
它们从果林方向跑出来,蹲在远处的树上,蹲在岩石上,蹲在草丛里。十几只进化体,看著这边,看著它们的头领。
那只雌性抬起头,看见了它们。它站起来,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些追隨者面前,它停下来。它和它们对视著,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
咕嚕——咕嚕——
那些追隨者互相看看,有的发出回应,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
那只雌性又叫了几声,像是在说什么。那些追隨者听了,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犹豫不决。
那只雌性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更坚决。那些追隨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年长的雄性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它面前,低下头。
然后另一只也跳下来,也低下头。
一只,两只,三只……所有的追隨者都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它面前,低下头。
那只雌性看著它们,发出一声细细的喉音,很轻,很短。然后它转身,往山坡上走去。那些追隨者跟在后面。
小不点从据点门口跑过来,也跟在后面。一队进化体,一只接一只,往山坡上走。走到1號坟前,那只雌性停下来。
它站在坟前,看著那堆土,一动不动。那些追隨者站在它身后,看著那座坟,也一动不动。
风吹过,吹得它们身上的毛微微晃动。那只雌性慢慢趴下,把头放在前爪上。身后,那些追隨者也一只一只趴下。
十几只进化体,围著那座坟,趴成一片。小不点蹲在最前面,也趴下,把脑袋放在前爪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进化体叫。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远处,据点门口,范建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幕。
郑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它们在干什么?”她问。
范建说:“在告別。”
郑爽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些趴著的进化体,看著那座孤零零的坟,没有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那些进化体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小不点也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夏端著一碗肉乾汤出来,想喊小不点回来吃饭,但看著那个场景,又默默退了回去。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趴著的进化体身上。
它们还趴在那儿。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动了。
那只雌性第一个站起来。它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那些追隨者跟在后面。小不点也站起来,跟在最后面。它们走下山坡,走进森林里。
据点门口,刘夏端著早饭出来,看著它们消失的方向,问:“它们还会回来吗?”
白丸说:“会的。”
小不点从森林里跑回来,蹲在门口,啾了一声,它在说,它们走了。
那群进化体消失了三天。
三天里,据点外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喉音,没有咆哮,没有爪痕。森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小不点偶尔发出的啾啾声。
小不点每天蹲在门口,看著果林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刘夏给它端吃的,它吃,吃完继续看。范建摸它的头,它蹭蹭他的手,但眼睛还是盯著那边。
它在等。
第四天早上,它们回来了。不是来攻击,是来串门。
那只雌性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五六只进化体。它们从森林里走出来,在据点门口二十米外停下来,蹲下,看著这边。
小不点从窝里跳起来,啾了一声,跑过去。它跑到那只雌性面前,蹭了蹭它的腿,啾啾啾啾叫个不停,像是在说“你们去哪儿了”。
那只雌性低头看著它,用鼻子碰了碰它的头。然后它抬起头,看著据点门口那些站著的人。
范建站在那儿,看著它。它没有动,没有叫,就那么看著。
郑爽端著枪,但没有瞄准。陆露也端著枪,枪口朝下。熊贞大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但没拉环。
没有人开枪。
那只雌性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离据点只有十米远的地方。
它停下来,蹲下。身后的那些进化体也跟过来,在它身后蹲下,排成一排。
据点门口,人类和进化体,隔著十米的距离,对视著。
小不点蹲在中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啾了一声。它在说,没事。
范建慢慢往前走,郑爽喊了一声:“范哥!”
范建没回头,继续走,他走到那只雌性面前,停下来。
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著。
那只雌性的眼睛很大,很亮,和1號的眼睛很像。它的毛色比1號深,身上还有几道没癒合的伤疤,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范建蹲下,伸出手。那只雌性看著他的手,没有动。
范建把手放在它头上。那只雌性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它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细细的喉音。
很轻,很短。
白丸站在门口,听见那声音,愣了一下。她听出来了。那是进化体表示信任的声音。
从那天起,那只雌性每天都来据点门口。
有时它自己来,有时带著几只进化体。它们在二十米外蹲著,看著据点里的人进进出出。小不点跑过去,和它们玩一会儿,然后跑回来,啾啾叫著,像是在匯报情况。
刘夏有时会给它们扔一些肉乾和野果。它们会接住,吃,然后继续看著。
熊贞大试著靠近它们一次。刚走了几步,那些进化体就站起来,盯著她。熊贞大举起双手,说:“我就看看,不吃你们。”那些进化体互相看看,又蹲下了。
郑爽说:“它们习惯了。”
白丸每天都在观察点记录。她发现那只雌性来的时间越来越长,离据点的距离越来越近。从二十米到十五米,从十五米到十米。
第七天,它走到了据点门口。
小不点带著它来的。小不点跑在前面,它跟在后面。小不点跑到自己的窝边,钻进去,探出脑袋看它。它站在旁边,低头看那个窝,看那些乾草和棕櫚叶。
刘夏端著一碗肉乾汤出来,看见它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要吃吗?”她问。那只雌性看著她,没有动。刘夏把碗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那只雌性低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汤不烫了,它慢慢喝起来。
喝完,它抬起头,看著刘夏,发出一声细细的喉音。白丸听出那是“谢谢”。
刘夏笑了:“不客气。”
小不点从窝里钻出来,跑到它旁边,啾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带你去別的地方”。
它们往山坡上走去。走到1號坟前,它们停下来。那只雌性趴下,把头放在前爪上,看著那座坟。
小不点也趴下,陪著它。它们趴了很久。
然后那只雌性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往回走。小不点跟在后面。
走下山坡,走到据点门口,那只雌性停下来。它看著范建。
范建站在门口,看著它。它走过来,走到范建面前,停下来。它蹲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喉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和它平时叫的不一样。
白丸站在旁边,听见那声音,愣住了。她听出来了。那是“谢谢”。
谢谢他们救了它,谢谢他们告诉它真相,谢谢他们让它看见了那座坟。
范建也听出来了。他蹲下,伸出手,放在它头上。
“好好活著。”他说。
那只雌性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进森林里。小不点蹲在门口,看著它离开,啾了一声。
啾啾。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啾。
那是它在说,明天见。范建站起来,看著那个方向。他知道,1號没有白死。
它的族群还在,它的女儿回来了,它的领地保住了。新的秩序,在慢慢建立。
远处,果林方向的那棵最高的树上,一个黑影蹲在那儿,看著这边。
是另一只年轻的雌性,新族群的新成员。
它看著那只雌性走进森林,看著据点门口那些人,看著那个小小的进化体。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跳下来,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