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霽,正月初二的晨光透过薄云洒在九山,將连绵的山峦与县城的屋檐染上一层淡金。
积雪未消,天地间一片素白澄澈,唯有县衙后院的几株红梅凌寒绽放,为这片银装世界点缀上点点硃砂。
欧阳珏披著一件银狐裘披风,发间簪著张良前些日子赠她的那支“九山精工”特製的梅花缠枝银簪,更衬得人比花娇。
她没有如往年般回神都欧阳府过年,而是以“未婚妻需协助未来夫君筹备年节、安抚县务”为由,留在了九山。这个决定,既合情合理,也暗含了她不愿与张良分离的心意。
对此,张良父母自是欢喜,欧阳家那边,欧阳靖老爷子也只是在来信中笑骂了一句“女生外向”,便由著她了。
“良哥哥,雪停了,我们去看望圣树前辈吧?也该去给前辈拜个年。”
张良抬起头,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笑靨如花的未婚妻,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自他金丹、道器双重大劫之后,虽气息內敛,返璞归真,但与欧阳珏之间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却愈发深刻。
他放下炭笔,笑道:“好,是该去给前辈请安。正好,也有些修行上的感悟,想与前辈印证一番。”
两人並未带太多隨从,只唤了周青远远跟著护卫。
出了县城,进入九山,踏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沿著熟悉的山径,向著圣树所在的方向缓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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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山林格外静謐,唯有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偶尔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轻响。空气清冷而纯净,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欧阳珏挽著张良的手臂,走得很慢,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謐时光。
张良也放鬆了心神,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符阵、难解的“驯雷”难题,只是感受著臂弯传来的温度,欣赏著沿途的雪景。
走了一段,欧阳珏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寧静:“良哥哥,有件事……我想与你聊聊。”
“嗯?何事?”张良侧头看她,见她神色间带著一丝罕见的迟疑与认真。
欧阳珏脚步微顿,仰起脸,目光清澈地看向张良:“是关於冬梅妹妹的。”
张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冬梅?她近来如何?病情可大好了?”
他记得陶先生带回的消息,谢冬梅因心结鬱积大病一场,后来似乎决心潜心修行。
欧阳珏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身子是调养好了,如今在右相府中闭门苦修,据说进境颇快。但是……心病,怕是难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更轻了些:“自从去年冬梅妹妹离开九山之后,冬梅妹妹与我的书信,几乎未曾断过。起初多是问我你在九山是否安好,做了些什么,后来……问的便愈发细致了。你的饮食起居,你的喜好厌憎,你遇到的难处,你取得的成就……事无巨细,她都想知晓。”
张良默然。他並非草木,岂能不知谢冬梅的心意?
只是先前囿於身份,更不愿辜负欧阳珏的一片深情,故而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甚至曾经在信中委婉劝解。
没想到,那份情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少女心中愈演愈烈。
“前些日子,她来信中说……”欧阳珏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她说,她以往不懂事,骄纵任性,如今才渐渐明白,心里装著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见不到时会想,听到了会欢喜,遇到了难处会为他揪心,得知他安好便觉得晴天也明媚。”
“她说,她知道自己或许比不上我与你相识於微末时、相知於患难的情分,也知道家中长辈的顾虑,更知道……你心中或许並无她的位置。可她控制不住,也不想再掩饰了。”
欧阳珏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著张良。
雪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亮如星辰,里面没有嫉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坦荡的温柔和一丝浅浅的、属於女子的淡淡涩意。
“她说,她不求独占,也不敢奢望能与我平起平坐。”
“她只盼著,若有朝一日,命运能给她一线机会,让她能离他近一些,能看到他,能帮到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她便心满意足。”
“她还说……她知道良哥哥你志向高远,身边需要可靠的人相助。她如今拼命修行,研习《太阴素心诀》,就是想让自己变强、变得有用,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家族、需要人保护的谢家五小姐。”
山风拂过,捲起些许雪沫,落在两人的肩头。
张良静静地听著,心中百味杂陈。谢冬梅这番近乎剖白的心跡,透过欧阳珏的口说出来,更添了几分沉重。
那个曾经明媚张扬、带著些许娇蛮的贵女,如今却因一份无望的感情,將自己逼上了苦修之路,只为了能“变得有用”,能离他“近一些”。这份执著,让他感动,更让他感到一丝难以承受的责任与歉疚。
“珏妹,我……”张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解释显得苍白,承诺更是无从谈起。
欧阳珏却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个温婉而豁达的笑容:“良哥哥,你不必觉得为难,也不必说什么。我今天提起这个,不是要你表態,更不是要你承诺什么。”
她收回手,重新挽住他的臂弯,继续向前走,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与冬梅妹妹自幼相识,虽非血亲,却情同姐妹。”
欧阳珏轻笑,又似在回忆:“她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她看似骄纵,实则单纯重情。以往在神都,围绕在她身边的世家子弟不知凡几,可她何曾对谁如此上心过?”
“她这是真的……將你放在了心里最重的位置,重到可以改变自己,可以不顾世俗眼光。”
“我知你心中待我如何,也知你因我之故,对冬梅一直保持距离,不愿伤她,更不愿负我。”
欧阳珏將头轻轻靠在张良肩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可是良哥哥,你並非寻常男子。你是註定要做大事的人。你的身边,將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匯聚,也会有越来越多的责任和牵绊。我欧阳珏既然选择了你,便早已想过这些。”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山路,仿佛在看著遥远的未来:“我不奢望独占你全部的荣光与时光。我只希望,无论將来你身边站著谁,无论你走到多高的位置,心中始终有我一份位置,待我如初,信我如故,护我周全。只要如此,我便心满意足。”
“至於冬梅妹妹……”
她轻轻嘆了口气,復又坚定起来:“若她真有那份决心与毅力,能凭藉自己的力量走到你的身边,成为你的助力而非拖累。”
“若祖父与右相大人最终也能想通……我並非不能容人。只要她是真心待你,能与你並肩而行,而非只想依附於你,我……我愿意试著接受。”
“况且,她毕竟是右相的嫡亲孙女,一旦成亲,对你助力会非常巨大!”
这番话,欧阳珏说得並不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微微的颤抖。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將自己的底线、自己的担忧、自己的让步,坦然展现在张良面前。
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基於深刻理解与信任的、更为成熟的感情观。
她爱张良,爱他的才华,爱他的志向,也爱他这个人。
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成为束缚他的枷锁,而是希望自己,乃至未来可能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重要之人,都能成为他前行路上的支撑。
张良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欧阳珏的肩膀,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眸。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倒影,以及一抹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决绝。
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圣树那庞大而温和的力场已经隱隱可感。
良久,张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的重量:“珏妹,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对谢冬梅的事情做出直接回应。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欧阳珏这番坦荡而沉重的心跡面前,都显得轻薄。
他只是將她轻轻拥入怀中,用坚实的臂膀给予最直接的回应。
“我张良此生,绝不负你。”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前路如何,你欧阳珏,永远是我心中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那个人。此心此意,天地可鑑,圣树为证。”
“至於冬梅妹妹那里,顺其自然吧······”
欧阳珏將脸埋在他的胸膛,听著那有力而平稳的心跳,眼眶微微发热,最终却化为了一个安心而释然的笑容。她轻轻“嗯”了一声,环抱住他腰身的手臂,收紧了些。
两人相拥片刻,方才分开。继续向著圣树的方向走去,只是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此事,暂且不必多想。”
张良紧了紧握著她的手,將话题引开,“冬梅那边,自有其造化与长辈定夺。我们眼下,还是先將九山的事务安排妥当。朝廷的调令,估计开春后就会下来,边关军职,恐非等閒。”
“嗯。”欧阳珏点头,恢復了平日的明快,“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著。九山这边,有兄长(张贤)和陆先生他们照看,格物院和大学堂也已步入正轨,鲁大师他们自会尽心。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冬梅妹妹在信中还特意问了,你送她的那块『九山精工』手錶走时是否精准,说她每日看著指针转动,便觉得离九山……离你近了一些似的。”
张良闻言,心中又是一嘆,只能苦笑道:“这丫头……”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圣树阵法力场的边缘。那熟悉的、充满生机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圣树那庞大而温和的意念,也如同慈祥的长者,悄然笼罩了他们。
“晚辈张良(欧阳珏),前来给前辈拜年,恭祝前辈新春安康,灵蕴长存。”两人恭敬地对著圣树本体方向行礼。
圣树的意念带著愉悦的波动传来:“小傢伙们,有心了。看来,你们又有新的烦恼与感悟了?进来吧。”
雪地上,两行並肩的脚印,蜿蜒著通向那株擎天立地的古老巨树。
身后,是渐渐甦醒的九山县城,身前,是见证过无数岁月与秘密的圣树。而他们的未来,如同这雪后初晴的天空,虽偶有阴云,但更多的,是广阔无垠的湛蓝与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