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艾看到自己周围被阴影遮住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然而很久之后她都没有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一道自己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看到了一张一度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大卫穿著的盔甲不见了,暴露出里面那层被血染成黑红额的衬衣。
他扛著一把莉莉艾从来没见过的大剑,大剑足足比一个人还高,若说那把是剑,那便太大了。巨大、宽厚、沉重,而且很粗糙,那简直就是铁块。
不知道为什么大卫会拿著这种浮夸的武器。
莉莉艾张开口,发现什么声音都没办法从喉咙里憋出来,只有不断颤抖的嘴唇和猛地黑下去的视线。
忽如其来的安心崩断了那根弦,她的体力再也撑不住了。
塔克维尔在莉莉艾摔在地上之前把她扶稳,又看向大卫。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死过一次了。”大卫说,“有人救了我,还借了我力量。”
大卫对著塔克维尔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交给我。”
他握紧大剑的剑柄,转身,踏步。
脚下的树根爆开,化作一道黑影,冲向两名敌人。
与此同时,他咏唱起了咒文。
大剑甩向前方,同时將製图员和大力乔囊括在路线当中。
大力乔往前踏出一步,肌肉暴涨,甩出开山斧。
当!
斧刃与剑刃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製图员钻进巨剑的內圈,散发著红光的温蒂尼“怒胃灵”像是一团不稳定的刺球,在大卫怀中爆开。
大卫咏唱的熟练度还不是很高,也没有办法快速地运动当中绘製出法阵,到现在还在咏唱的过程。
他嘴巴没停,反而是翻身一跳,將巨剑作为自己的盾牌,挡住怒胃灵的爆炸。
怒胃灵爆炸飞溅的液体溅在巨剑剑身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怒胃灵爆炸之后又马上收缩,变成水球形状。
还没等到製图员的下一个命令,它就再一次变形,化作一道水刀,挥向大卫,同时也逼退了正打算靠近大卫的大力乔。
大卫艰难地保持咏唱,用一个难看的驴打滚躲开水刀的范围。
製图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怒胃灵,对它施加了一点刺激,让怒胃灵再一次变得听话。
借著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空档,大卫终於完成了漫长的咏唱。
“蓟花序列·六席·血溅!”
抓住剑柄,凌空旋转三百六十度,自身血液的一部分作为供物覆盖上剑身,製造出强大的罡风,甩向製图员。
一时之间木屑水花四处飞溅,製图员试图让怒胃灵变成水膜来保护自己,可怒胃灵临门一脚的时候,居然出现的了退缩的跡象,並没有完全形成水膜。
黑红的罡风颳过製图员,將他的左臂带了下来。
製图员吃痛的表情都没有,捂住自己滋滋冒血的断臂,右手將怒胃灵抓到手心,加大灵魂对怒胃灵的刺激和奴役。
先前的那只温蒂尼叛变帮了大卫一把,这只怒胃灵是製图员临时在红潮笼的水池里抓过来的,並没有完全驯服,听话的程度不高,很容易做出意料之外的动作。
製图员暂时退场,大力乔咆哮一声,再一次衝上来。
【兽魂序列·五席·战嚎】
暴涨的肌肉让那把开山斧在他手里都显得有点像小手斧,面对比自己还高的巨剑丝毫不虚。
大卫以巨剑作为盾牌,挡住一技开山斧,震感从剑身一直传递向手臂。
但大卫已经鬆开了手,避免手臂被震麻,挡住开山斧完全是依靠巨剑本身的重量。
他用自己的鎧甲作为供物,转化成如此巨大的大剑,一是为了更好地和刚学到的蓟花序列法术契合,二就是剑身还能充当盾牌。
这可不是尤尔传授的知识,他从尤尔那里获得的只有蓟花序列的法术,而且里面大半都是他就算知道原理也没办法用出来的高难度法术。
巨剑的技巧是他家的独门绝技,在混乱的战场上以自己的武器作为根据点,利用惯性与重量,迎战四面八方的敌人。
但巨剑本来就是稀少武器,去铁匠铺买的话需要定製,小一个月起步,家里能在实战里用上的巨剑就那一把传家宝,他翘家的时候带一具盔甲就已经很过分了,可不敢连传家宝都带上。
蓟花序列的十席法术,告死圣徒,一个麦丝莉也很喜欢用的实用法术,以血液和铁作为供物,改变铁元素结构,组合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大卫便用这个法术把自己的盔甲和锁甲全部改造成了巨剑。
当做盾牌,当做武器,当做盾牌,当做武器。
大卫灵活地驾驭比自己身体还高大的铁块,利用巨剑势大力沉的惯性,围绕著剑身,和大力乔打起游击战,同时嘴里低声地再一次咏唱起下一个法术。
叮叮噹噹的响声频频响起,在局势出现了些许僵持的时候。
大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製图员的手臂从地上捞了起来,咏唱也停了下来。
“蓟花序列·七席·杀戮圣徒!”
手臂甩向大力乔。
轰————!
四周一片血雾瀰漫,看起来很悽惨,但大卫知道这种程度的爆炸顶多对大力乔造成一点皮外伤。
自己面对是一头可以和铁脊熊硬碰硬的野兽。
不过血雾阻拦了大力乔一会儿,这对大卫来说已经足够了。
製图员到现在都没有回归战场,但不代表他一直不会回归。大卫刚转头想要先送製图员上路,再解决大力乔的时候,却看到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塔克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製图员的正上方,手握著匕首,一跃而下。
半身人精准地落在製图员的身上,匕首捅进喉咙,顺利地割断动脉,鲜血像是井喷一样飞溅。
塔克维尔朝大卫比了个大拇指。
大卫点点头,转过头,面对大力乔。
大力乔从一片血雾当中衝出来,身上镶嵌著密密麻麻的骨头碎片,鲜血横流。
一潭死水一般的眼睛,聚焦在大卫身上。他握紧开山斧,微微俯下身姿,像一头隨时准备扑出的猛虎。
他好像在酝酿什么,肌肉绷紧,放鬆,隨著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大卫深吸一口气,扛起巨剑,摆好架势,低声咏唱起咒文。
双方之间的间隔不过六七米,两双眼睛相互凝视,不动如山,只有周围的气氛渐渐凝固。
两人的距离在慢慢拉进,呼吸,沉重到几乎可以数出来。
风变大了,吹落大片大片枫红色的扇叶,遮挡住彼此的视线。
四周的池水开始散发出红光,似乎是其中的怒胃灵正在评估两名强大的入侵者是否应该出手。
精力的消耗超乎想像。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在持续拉进,但是被落叶遮挡,他们都看不清彼此。
大卫感觉到心臟被什么东西握住,一道看不见的锁链將他和大力乔之间栓在一起。
【兽魂序列·首席·死斗】
终於,最后一片落叶扫过。
视线恢復了清明。
同一个剎那,大卫完成了咏唱。
“啊啊啊啊————!”
大卫咆哮著,面对衝上来大力乔,挥舞起自己的巨剑。
但大力乔的斧头更快。
【兽魂序列·次席·裂石飞环】
斧头捲起砂石泥土,化作飞速旋转的锯片,劈向大卫的脖子。
上一次求稳劈砍躯干没能直接杀死大卫,这一次大力乔选择了目標更小但是绝对能一击毙命的脖子。
大卫的巨剑终究还是太重了。斧刃和锯片扫过,在他挥剑之前就已经带著了他的脑袋。
大卫的脑袋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然而——
尸体却並没有停止活动,將浑身的力气集中在巨剑之上——
刷——!
大力乔背部著地,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
而那具无头的尸体居然捡起了自己的头颅。
【蓟花序列·首席·行尸走肉】
施术者会在自己身上施加叫做行尸走肉的法术,法术持续时间长达三分钟,在这个时间之內死亡,施术者便会在短时间之內保持一种叫做“死而不僵”的状態,身体可以继续活动。但是如果没有在死而不僵消失之前成功恢復自身的血液循环,就会真正死去。
无头的大卫丟掉巨剑,拎著自己的脑袋,走到大力乔的上半身前面,抓住大力乔的上半身举起来,另一只手把脑袋安回原来的位置,扶稳固定好。
孤零零的脑袋咏唱起咒文,同时,血液构成的法阵在大力乔身上蔓延。
同时,他还好心地把大力乔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放在一起,让法阵可以蔓延全身。
“蓟花序列·九席·饥渴圣徒。”
嘭!
大力乔的身体瞬间爆散成纯粹的血雾,涌进大卫的体內。
血雾填充了大卫脖子之间的空缺,將其粘合,修復,最后崭新如初。
饥渴圣徒,能够將任何还没死亡的生命转化成富有活力的血液,滋养身体,即便在战斗中也能隨时补充。虽然席位只排到第九,但却是整个序列里最重要的循环法术,顺位较低的原因是施术对象必须处在濒死状態,条件稍微有点苛刻。
大力乔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復活的可能都没有。
大卫鬆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头顶。
枫红色的扇叶隨风舞动,零星有几片落叶落下,透过树叶之间的空隙,可以依稀看见穹顶那如同星空一样的水晶。
结束了?
大卫鬆了口气,闭上眼睛。
“小心温蒂尼啊——!”
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听到塔克维尔大喊的声音。
◇
“復活费,一万五。”在復活所坐班的地精僧侣说。
“怎么涨价了?!”大卫瞪大眼睛。
“你的尸体运回来的时候,脑袋只剩下一半,修復起来消耗很大的。”地精僧侣一脸鄙夷地看著他,“你们也是厉害,前脚刚给史莱姆憋死,后脚就敢去惹五区的潮笼树。
“要不是你的半身人队友够机灵,你估计就要给潮笼树消化掉咯。”
地精僧侣拿起一个菸斗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菸草吸了两口,
“好好感谢他吧,很少见到这么讲义气的半身人。”
“呃......”大卫挠挠头髮。
“你和你的同伴谈谈,怎么付钱吧。”地精僧侣吐出两口烟雾。
大卫撩开帐篷。
塔克维尔和莉莉艾同时回头。
“抱歉,我当时还以为结束——”
扑——!
柔软的身体扑进大卫的怀里。
莉莉艾趴在大卫胸前,聆听著那颗有力的心臟跳动的声音。
“达维诺.......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她颤抖地说,“塔克维尔还说,不要復活你.......怕你会变得和,製图员先生一样。”
“不过俺寻思著,你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打起架来还净使些见都没见过的邪乎法术,我就琢磨著,没准儿救你的那位高人早就把你身上的毛病给整利索了。”
塔克维尔在一旁耸耸肩,
“我就想著中不中试试唄,反正这疙瘩人怪多,就算你蹦起来突然发疯砍人,周围这些冒险者也能把你给摁得死死的。”
“谢谢你。”大卫说。
“谢啥哩谢,咱这活儿黄球了。”塔克维尔拍拍身旁的裹尸袋,“製图员应该是没办法復活了,就算復活也会变成之前的样子。”
塔克维尔嘆了口气,
“还有你那復活的钱,也是一笔开销,得多少?”
“一万五。”
“我日他嘚,真坑。”塔克维尔掏出钱包,拿出两枚矮人金幣,“拿去给他吧,中不中?”
莉莉艾从大卫的怀里离开,眼角红红脸红红地拿过金幣。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莉莉艾问。
“我带著你俩离开五区的时候顺手摺了几根潮笼树树根,卖了。还有幽影剑齿虎的皮,铁脊熊的脊椎和铁脉腺一起卖给一个矮人,换了三枚矮人金幣。”
“三枚就是两万四龙幣,这么少?”她皱了皱眉头。
“没法子嘞,急用钱吶。”
“算了。”她摇摇头,走进帐篷。
帐篷里传来討价还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莉莉艾带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铜幣出来。
“不管怎么样,先回到村子里休息休息吧。”她露出一副疲惫但是释然的笑。
......
背著装著製图员的裹尸袋,大卫牵著莉莉艾的手,走向迷宫之外。
莉莉艾在路上跟他讲了自己的商业设计,说自己要在这里开一家装备工坊,找一个厉害的矮人工匠,打开新市场的蓝海。
商人的女儿在探到商业的时候眼睛都是发光的,紧紧牵著大卫粗糙的手,走路一蹦一跳。
大卫跟在她身后,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塔克维尔时不时也会掺和两句,说自己也要当个股东,然后把老婆孩子接过来过安稳日子什么的。
莉莉艾和大卫对他居然有老婆孩子发表了感嘆,遂询问其年龄。
半身人拍拍胸口说自己今年二十六了,出来打拼的时候二十二,小孩刚会叫爸爸,这会儿应该都能跑能跳了。
一路上聊了不少的话题,从这里聊到那里,从塔克维尔的年龄聊到他老婆是个贤惠漂亮的半身人,他们好像完全从此前袭击的阴影当中走了出来,走向阳光明媚的室外。
走著走著,大卫忽然停下脚步。
阳光从洞口外面照进来,照在大卫前方。
他把裹尸袋放下。
“就到这里了。”他说。
“达维诺?你在说什么?”莉莉艾还没从刚才的话题里离开,笑著问大卫。
“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大卫说。
一只渡鸦落在大卫的肩头,安静地看著莉莉艾和塔克维尔。
“它让你们注意安全,不要再进入迷宫了,迷宫里可能有很多人已经变得像製图员和大力乔那样。”大卫继续说,“离开迷宫也要小心,外面很可能也有人在盯著你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吗?”莉莉艾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有些別的原因,得留在迷宫里。”大卫挠了挠头髮。
“是那位救了你的高手要求的吗?”莉莉艾的声音带上了不明显的哭腔。
“是,但不只是因为要求。”大卫撇开脑袋,不敢看著莉莉艾的眼睛,“它说,一旦我离开迷宫,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
“抱歉......”大卫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嘴唇被一片柔软覆盖。
嘴唇相互触碰的一瞬,她便双臂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似乎都要窒息了。在飞逝而过、无法估量的转瞬间,他用力把她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
最终,莉莉艾推开了大卫。
“要我等多久?”
“我会揪出那个人。”
“那就好,我会等你。”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抓住裹尸袋的皮带。
塔克维尔抓住另一条皮带,跟莉莉艾一起拖著製图员的尸体,走到阳光之下。
大卫目送著他们离开。
肩膀上的渡鸦“呱”地叫了一声。
大卫点点头,转过身,走向迷宫深处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