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陈富贵那么一骂,那些伸著手的、往前挤的,顿时偃旗息鼓,一个个缩著脖子往后退,不敢再吱声了。
见眾人消停下来,陈富贵这才板著脸走到陈建国跟前,语气放缓了些:
“建国,那边到底是个啥情况,你慢慢跟大傢伙儿说说。”
“你可得跟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尤其是要说清楚,那边接下来还收不收黄豆啊?”
陈富贵虽然拿瞭望子不少好处费,但人家好歹是村支书,又帮了这么大的忙,现在又愿意帮自己站台,陈建国心里还是把他当半个自己人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神,开口说:
“这回的事儿,老陈头刚才说了,钱是到手了。”
“晚点我拿给你,到时候按早上登记的重量给大傢伙儿结算。”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眼巴巴的村民,这才提高声音说:
“至於接下来的合作——那自然是成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负责採购的马主任说了,咱屯的黄豆成色好,乾净、饱满、干透,最重要的是一点没掺假,比他们从別处收的强多了。”
“所以他还打算再收一批!”
他竖起一只手,张开五指:
“数量也不多,就再收五千斤!”
“五千斤”这三个字一出口,全场譁然。
有人当场就愣住了,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有人赶紧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问“我是不是听错了”。
还有人不信邪,让身边的人扯自己脸一把,看是不是在做梦。
陈富贵赶紧站出来维持秩序:
“都別吵!別闹!听建国把话说完!”
他转过身,盯著陈建国,眼神里带著几分急切,再次確认道:
“建国,你是说,那边还打算再收五千斤?你没听错?”
也难怪陈富贵这么紧张。
要是真能再收五千斤,虽然还是没能把全屯的黄豆都消化掉,可至少能解决一大半!
而且五千斤分下去,每家每户都能摊上一些,到时候黄豆换成了钱,大家今年都能过上个好年景,说不准还能吃上几顿肉!
他越想越觉得,陈守望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自从前天晚上那小子敲响自家的门,好事儿就一桩接一桩地来。
昨天晚上陈守望说得那么严重,他一点没敢含糊,今天早上安排完收黄豆的事儿,就拎著那两瓶西凤酒去了公社。
前世他能把这两瓶酒送出去,有人帮著说话,这一世自然也有门路——
他找的是公社负责考核村子的副主任,姓周,叫周明义。
他去的时候,周明义正在办公室里写著什么。
见他进来,立刻把一份名单模样的东西收进了抽屉里。
可陈富贵眼尖,早就瞥见了——那上头的字,隱约是“模范屯”几个字。
等看见陈富贵手里拎著的两瓶西凤酒,周明义脸上立刻堆起笑:
“哎呀富贵啊,你说你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干啥?”
陈富贵把酒往桌上一放,陪著笑说:
“我这不是为了陈家屯考核的事儿来的嘛。”
“周主任,我就想问一句,今年咱屯评模范屯,有机会没?”
周明义笑了笑,没说话。
陈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不说话,那不就是没戏的意思吗?
他赶紧把那两瓶酒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周主任,陈家屯好不容易被马乾事表扬一回,往后还不一定能有这机会,这回您可得帮忙使把劲儿啊!”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
“咱屯那些乡亲们过的啥日子您也知道,天高路远,挨著大山,偏僻得很。”
“去年粮食又减產了,就黄豆多点,今年全指望著公社给的生產指標过活儿呢。”
周明义看了看那两瓶包装精致的西凤酒,不动声色地往桌下一塞,脸上笑容更深了:
“哎呀富贵,你这说的是啥见外话?”
“马乾事在检查的时候特地表扬了你们陈家屯,说防火工作做得好。”
“这模范屯,肯定能评上!你回去好好干,等著好消息就行。”
陈富贵一听,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连连道谢:
“谢谢周主任!谢谢周主任!您的话我一定记著,回去好好干!”
走出办公室,他后背都湿透了——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周明义在写模范屯名单,要是等名单定下来,他就算把酒送去也晚了!
望子简直是神了啊!
要不是他提醒,自己这会儿还在家傻乐呢,哪能想到去公社走动?
也正是因为心里念著陈守望的好,陈富贵这会儿才这么卖力地帮陈建国解围说话。
面对陈富贵的追问,陈建国篤定地点了点头:
“村支书,我陈建国是啥人您还不知道?老实巴交的,哪能拿这种事儿开玩笑?”
“那边说好了就是五千斤,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
“就是那边好像有点急,让咱今后每天送一千斤过去,分五天送完。”
这话一出,人群又炸开了锅,顿时又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来:
“我家缺钱,剩的黄豆多,多收点我家的黄豆。”
“我家也缺钱!我家人口多,收购得按人头算!”
“凭啥先紧著你家?我家先排队的!”
嘰嘰喳喳,吵成一团。
好在陈富贵在这儿镇著场子,不然非得乱套不可。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这是个贏得人心、树立威望的好机会,可也是个考验。
要是这事儿办砸了,那可就是好心办坏事,事倍功半了。
他沉吟片刻,往前站了一步,提高嗓门说:
“都吵什么吵?嚷什么嚷?再这么胡搅蛮缠,这黄豆收购的事儿我就不插手了,你们自个儿把黄豆卖到农具厂去!”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富贵扫了眾人一眼,语气缓了缓:
“这可是咱屯后生好不容易帮忙联繫的买卖,你们要是再闹,糟践了人家的苦心,我就让人把这採购指標收回去了!”
他嘆了口气,语气很重:
“也不想想,要不是惦记著咱屯这点情分,人家去哪里收不到四毛钱的黄豆?怕是三毛钱都能收到!”
“就这样,早上还有人敢往黄豆里掺假,真是……”
眾人被他说得脸上掛不住,一个个低著头不吭声了。
他们要有那本事把黄豆卖到农具厂,当初也不会求著陈富贵说“两毛五一斤收也成”了。
这会儿只能按捺住心思,等著陈富贵拿主意。
陈富贵果然没让大家失望,很快就想出了个法子:
“这五千斤,再不能按早上那套先到先得来了,对谁都不公平。”
他掰著指头说:
“咱屯一共多少户,我心里有数。”
“按人口分,最公平!”
“考虑到早上已经有人卖过一批了,那批的指標折半抵扣。”
“明儿个开始,一天收一片——屯东头的多少户,后天屯西头的多少户,轮著来,一家都不会少收!”
这法子虽然不能保证绝对公平,可至少能让大伙儿都有份,算得上是相对公平。
有个刺头还想嘀咕几句,陈富贵眼睛一瞪:
“有意见?那看来你是不打算卖了?行,指標匀给別人!”
那人连忙摆手:“卖卖卖!我卖!村支书別误会!”
一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了。
只是等眾人散去的时候,心里头都在嘀咕:
陈富贵嘴里那个后生,到底是谁?
能有这么大本事,给陈家屯整来六千斤黄豆的採购订单——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屯里谁那么有本事啊,以前咋没听人说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