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女子开口说道:“妾与夫君百年方得重逢,岂会与你这廝鱼死网破?徒惹人笑耳。”
“臭娘们,你找死!”
老者暴喝一声,长袖挥动,漫天黄雾倏然化作一条粗壮长蛇,张开巨口朝女子吞去!
可老者却突然心神巨颤,眼皮子开始打架。
只见那条长蛇到了她头顶,却慕然停住,颤颤巍巍,再也无法寸进。
嫁衣女子伸出一根手指,白生生的,指尖点在蛇头上方,轻声道:“散。”
长蛇骤然化作一团雾气,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竟连老者的號令都不听了,纷纷往远处遁去。
老者瞳孔骤缩!
他习惯性眯了眯眼睛。
多年谋划,绝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惧意,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女子突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终於失了耐心。
“吾夫尚弱,需磨礪刀锋,你且在此候著,不许出手,妾自饶你一命。”
老者愣了愣,隨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这句话,与百年前那个云游修士说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不屑,一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怎么,他雾妖就这般不值一提?
修行千年,谋划百年,到头来谁都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老者袖管一卷,露出枯瘦的手臂,像个在巷尾与人斗殴的莽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挤,“就算这神雾奈何不了你,单凭体魄,我也是一方六境大妖!”
女子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欲伤吾郎者,死。”
老者心头一凛,脸上戾气却更盛,强撑著冷笑道:“你既然如此看重那少年,当真捨得跟我互换伤势?就不怕你重伤之下,那少年没了你的庇护,死在別人手里?”
嫁衣女子嘆气摇头。
老者见状,还以为这话说进她的心坎里,於是打算乘胜追击,乱其心智,“那小子的修为,在旁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连从本座嘴里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我劝你三思,莫要平白丟了这身道行!”
嫁衣女子慕然咧嘴一笑,突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与远处人群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一模一样。
她笑得灿烂,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原来从始至终,她的心神全在少年身上。
对於面前这位堂堂六境大妖,她连一分都未曾多放。
老者勃然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慕然出手,拔剑出鞘,一道浓郁得近乎金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裹挟著漫天黄雾,朝女子面门刺去!
但下一刻。
女子长袖舞动。
那两只绣著缠枝纹的大袖张开,如两只巨大的蝶翼,轻轻一合。
袖里乾坤。
剑气与老者一併被收入袖中。
顷刻之间。
原地再无一人。
空空荡荡,只剩几点飘散的黄雾,在夜风里打了个旋,便不见了。
只是空气里隱约传来几声嘶吼,闷闷的,像隔著一堵厚墙,很快便被远处人群渐弱的吶喊声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
人群之中。
江枫几乎已经疲惫得浑身像没了骨头,他乾脆把刀插在地上,扶著刀柄站著。
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都晕过去了。
江枫升级【火候】之后,灵火烧尽了他们身上的青黑烟气,这会儿一个个面色如常,倒像是睡著了一般。
他环视眾人,咧嘴想笑,顿时牵动伤势,变成齜牙咧嘴。
强横的身体素质,让他身上一部分伤势已经结上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但看著著实瘮人,衣裳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瘀伤,似乎肋骨也伤了,喘气的时候有点刺痛。
江枫伸出手,抹了抹脸上的鲜血。
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糊在一起,黏糊糊的,也分不清了。
说了不杀人,但伤,还是会伤的。
江枫暗自运转灵炁,得益於医仙满天下的东樵山功法,以及那座奉己神庙不停涌出的金色溪水,再配合他本身就异於常人的强横体魄,三者齐下,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並且经此大战,江枫刻意动用至今学过的所有拳法招式,无论是守山还是內家拳,抑或是刀法和身形,都有了几乎远超往常的巨大提升。
唯独一点。
他是真饿了。
所以如果整件事真有什么妖邪藏在背后,江枫现在可真没什么心思再去藏拙了。
少年微微直起腰,凝神看向人群最后方。
他突然皱起眉头。
只见人群最后方,半空中凭空掉下一大块东西,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江枫愣了愣,握紧刀柄,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那是一块腊肉。
足有半扇猪大,肥瘦相间,油光鋥亮,表皮熏得黑红,还冒著热气,一股浓郁的腊肉香味扑鼻而来,油腻腻的,甜中带酸,和先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盯著那块腊肉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妖邪……这就算是被自己给杀了?
江枫头一次有一种,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觉。
他蹲下身,晃了晃脑袋,先是用刀尖抵住腊肉,刀身上燃起一抹赤焰,映得他半张脸红彤彤的。
腊肉没有反应。
他又强撑著开启【食材洞察】。
果不其然。
在其眼中,出现这块腊肉確切的纹理划分,肥瘦相间,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红润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陈年腊肉。
既然系统技能有反应,那边证明这块腊肉,就是妖邪!
江枫情不自禁鬆了口气。
虽然一脸惨不忍睹。
但他很开心。
乐不思蜀的那种。
他左右看看,既然没有人甦醒,便管不了那么多。
少年迅速调动灵炁,翻手涌出一团清水,瞬间將腊肉包裹住,腾空而起。
清水在腊肉表面涌动,冲刷著那些年深日久的烟尘和多余盐分,水从清变浑,又换了一拨,再洗,直到水色清了。
腊肉这东西,掛在灶头上烟燻火燎,吃之前得先泡,把盐分泡出来,把表面的烟尘泡软。
寻常人家做腊肉,要提前一夜用温水泡著,第二天拿淘米水搓洗,再用清水漂乾净,费时费力。
但时间有限,江枫没有那个功夫。
应该是他先前从大柳山娘娘那边习得御水之法的缘故,此刻调动五行道术之中的水行,竟然比先前升级【火候】后使用灵火还要熟络很多。
清水裹著腊肉,不急不缓地翻涌,比手洗得还乾净。
他分出一缕灵火,悬在腊肉下方,不大,刚好够把水烧温。
腊肉在温水里泡著,表皮的烟尘一点点化开,油脂慢慢从肉里渗出来,在水面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油花,他又换了几茬水,这次把水温提高了几分,近乎要沸不沸的样子。
腊肉在热水中微微翻腾,表皮那层黑红的硬壳渐渐变软,黄膘开始变得透亮,瘦肉也舒展开来,肉质变得紧实而有弹性。
他把腊肉从水中取出,悬在身前,杀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式。
刀尖顺著腊肉的纹理探进去,轻轻一划,表皮应声而开。
那层熏得黑红的硬壳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底下金黄的膘肉,切口处油光闪闪,那股腊肉特有的醇厚香气骤然浓郁了几分,混著果木熏过的甜味,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他切下一片,表皮、膘肉、瘦肉、筋膜,每一层的质地色泽都清清楚楚,肥的地方如凝脂,瘦的地方如紫檀,薄如蝉翼,举到眼前,能透过肉片看见天上的月亮。
放进嘴里,不咸不淡,烟燻味正好,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越嚼越香,余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江枫眯起眼。
这东西,比他想像的还要好吃。
满身是血的少年蹲在三里河村口的泥地上,认真地切著那块腊肉,一刀一刀切下去,每切下一片,便直接送入口中。
眉眼舒展,嘴角微翘。
他吃得很快,却不急,每一片都在嘴里多嚼几口,让那股子烟燻火燎的醇厚滋味慢慢化开。
就像在自家酒铺的后厨里,切一片,尝一片咸淡,满意地点点头。
有一抹大红身影掠入马车,並未惊动闭目酣睡的青骡,撩开窗帘,笑望向远方少年。
夜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吹散了最后几缕黄雾。
月朗星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