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罗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握著剑柄的指节发白。
“死了？”
別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奥古斯的实力。
神圣帝国並非第一次执行屠龙行动，上次屠龙时，奥古斯便是屠龙的先锋军。
正因如此，他才会安排奥古斯成为这次先遣队的队长。
贝恩缓缓点头。
“我只能確认奥古斯一个人的状態。但如果队长都已经死了……”
后面的话不需要说完。
罗兰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桌上的地图和文书弹起又落下。
“湖水，这时候的冰原上哪里还有湖水？！”
他弯腰在地图上快速搜索，沿著先遣队的预定路线向北划去，最终停在了一个蓝色的不规则標记上。
寒寂之湖。
“这里。”罗兰重重地点了一下。
贝恩凑过来看了一眼，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终年封冻的冰湖……他们是怎么掉进去的？”
罗兰握紧了拳头。
“不可能是意外。封冻数个月的冰层，足以承受战马的重量。”
“有什么东西……把冰面打碎了。”
帐篷內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风声在帐外呼號。
贝恩慢慢直起身子，枯瘦的手指在晶石上摩挲。
“罗兰大人，会不会是那只白龙？”
“白龙？”
罗兰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个蓝色標记旁，没有立刻回应。
贝恩拄著杖，缓缓踱到帐篷另一侧。
“白龙是五色龙中最擅长利用寒冷环境的种类。冰湖、雪山、冰川裂谷，都是它们偏爱的猎场。”
“如果这头白龙以寒寂之湖为巢穴，或者至少熟悉那片区域的地形，那它完全有可能从冰面下方发动攻击。
击碎冰层，將猎物拖入水中。对於一头成年白龙来说，这种战术几乎毫无难度。”
罗兰听完，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帐篷角落，拉开一口铁箱的盖子。
箱子里面放著一枚拳头大小的棱形水晶，水晶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衬垫上，没有任何光芒。
“定向追踪水晶。”罗兰盯著那枚水晶。
“先遣队携带的传送捲轴，是光明教会特製的四环群体传送。使用后会在目標区域留下空间烙印，这颗水晶就能锁定烙印的位置，引导我们找到倖存者。”
他顿了顿。
“但你看，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贝恩沉默了。
这意味著只有一种可能，传送捲轴从未被撕开过。
“三十名骑兵，一名法师，全员配备附魔半身甲和破魔武器，外加一卷四环传送捲轴。”
罗兰一字一顿。
“这样一支队伍，在面对白龙袭击的时候，连撕开捲轴的时间都没有？”
帐篷里的空气变得很沉。
贝恩看著定位晶石，沉默片刻后给出自己的判断。
“有三种可能。第一，白龙的攻击速度快到了极致，在恩格法师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將其击杀。
第二，白龙提前设下了某种干扰手段，让传送捲轴无法正常使用。”
“第三呢？”
“第三。”贝恩抬起头。“这头白龙比我们掌握的任何资料都要危险。它的智力和战斗方式，远远超出了一头普通白龙应有的水准。”
罗兰攥著剑柄的手鬆开又握紧，反覆几次。
不管哪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那几名冒险者给出的判断是幼龙至青年龙阶段，不会超过青年龙。
帝国据此制定了討伐计划，先遣队的配置完全是按照对付一头普通青年白龙的標准来的。
可现在，那份评估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笑话。
“恩格是三环法师，有战场经验，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就手忙脚乱的菜鸟。”
罗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他隨身携带传送捲轴，遇到紧急情况时第一反应就应该是撕开它。这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除非……”他停住了。
“除非他根本来不及。”贝恩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对视。
罗兰从贝恩脸上看到了和自己心里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困惑。
一头白龙，一头异常强大的白龙，想要在短时间內全歼一支装备精良的先遣队並不算太离谱。
龙类本身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於全歼，而在於来不及。
从意识到不敌到撕开捲轴，最多只需要两秒时间。
恩格不是新手，法师袍上更是附加了圣光魔法，能提供不俗的保护。
就算白龙第一击就命中了队伍核心，恩格也应该有撕开捲轴的窗口。
除非白龙的攻击方式，根本不是正面衝锋。
“它设了陷阱。”
罗兰看著地图上的冰湖喃喃自语。
“不是正面交锋。这头龙用了某种方法，让整支队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部坠入冰湖。
三十个人同时落水，鎧甲成了铁坠子，恩格要保命、要稳定呼吸、要施法自保。
这种情况下他就算抓著捲轴，也未必能在水下撕开它。”
贝恩点了点头，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白龙会设陷阱？”
这句话才是真正让两人不安的地方。
在索伦大陆所有关於龙类的文献中，白龙的评价永远是那几个词。
凶猛、暴躁、缺乏智慧。
白龙是五色龙里最接近野兽的种类。
它们靠本能行动，靠蛮力捕猎，鲜少展现出超越兽类的思考能力。
歷史上那些被討伐的白龙，大多死於人类的战术配合。
因为白龙几乎不会变招，永远是衝上来喷息、撕咬、拍击。
只要准备充足，击杀一头白龙的难度远低於同阶段的其他五色龙。
可是眼前这头，用陷阱猎杀了整支先遣队。
“更改计划。”
罗兰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地图，提起炭笔。
“传信回帝国，申请增援。告诉他们，目標的威胁等级需要重新评估。”
贝恩沉吟片刻。
“从这里到最近的帝国驛站，快马至少要六天。往返加上调兵，一个月是最乐观的估计。”
“等得起。”罗兰的炭笔在地图上划出几道线。“比起再送一批人去餵龙，我寧可等。”
他在寒寂之湖的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叉。
“另外，让所有人退回矮人要塞內部。要塞有防御工事和魔法弩炮，至少比露天营地安全。”
贝恩没有反对。
帐外的风雪还在肆虐。两人沉默地听著帆布帐篷被狂风拍打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贝恩忽然开口。
“罗兰大人，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提。”
“说。”
“预言术锁定奥古斯位置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干扰。”
罗兰转过身。
“什么干扰？”
“来自湖水深处的，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非常纯粹，几乎和水中的冰元素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我刻意去捕捉，完全注意不到。”
贝恩握紧杖身。
“那个波动不属於任何已知的龙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