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家吃完饭,离开小饭馆各奔东西,叶佳佳也没弄明白自己与林晓白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尤其是在確认了林晓白並不在明州工作,而是一直生活在长屿的时候,叶佳佳就更困惑了,自己啥时候去过长屿了,为什么会有一个长屿的朋友呢?
“佳佳,你和那个小林,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向厂里走去的路上,舅舅邓耀文哪壶不开偏拎哪壶地问起了这个问题。
“呃,就是在农校的时候了。”叶佳佳尷尬道。
她实在没脸说自己根本想不起来,毕竟,她此前急吼吼地拽著舅舅出来见林海泉他们的时候,可是言之凿凿地说林晓白是自己的熟人的。
“哦。”邓耀文倒也没深究下去的意思,他换了个问题,问道,“佳佳,这个林晓白,可靠吗?”
“可靠嘛……”叶佳佳迟疑片刻,终於不敢替林晓白打包票,只得反问道,“你刚才不是和他叔叔聊了那么久吗,你觉得他叔叔可靠吗?”
“我觉得还是挺可靠的。回头我让人了解一下他们那个厂子,看看有多大规模。听林厂长说,他们一年能够有十多万的產值,在乡镇企业里就算是很大的规模了。能够办起这么大一个厂子的人,应当还是比较可靠的。”
“舅舅,你真的要去帮他们指导技术啊?”
“这又不违反原则,为什么不行呢?”
“我是说……”
“这个事情,你跟谁都不要讲,知道吗?给乡镇企业帮忙这种事情,国家没有明確规定,虽然不犯法,但如果有人说三道四,还是有点麻烦的。”
“我知道我知道,尤其是不能让陈工知道,对吧?”
“就你有小聪明!”
“舅舅,我帮你联繫了业务,你是不是该奖励我一下啊?”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奖励什么?如果未来林厂长那边真的要找我帮忙,我能够赚到劳务费,给你提五块钱,隨便你去买什么吃的。”
不提这舅甥俩如何做著捞外快的美梦,林家叔侄二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坐上长途车,一路跋涉回到了林家角村。
甚至来不及去洗个热水澡消除一下旅途的疲惫,林海泉便召集了厂子的管理层,开起了紧急会议。林晓白虽然不是厂里的高管,但因为此次是与林海泉一同出差的,所以也被喊来列席会议。
“潜水泵,这的確是一个好东西,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造出来?”
几位高管听罢林海泉的介绍,都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这样的电机,还有这个壳子,都不太好造啊。”
生產副厂长林海顺拿著林海泉在苏湖废旧市场上买来的二手潜水泵,上下察看,琢磨著生產这样一个產品需要什么样的工艺,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他过去曾在公社的农机修理站干过一段时间,算是全厂最懂工业的人,也因此而当上了生產副厂长。这几年,他对厂里的鼓风机生產做过不少工艺革新,效果还颇为不错。
“海顺,这个壳子,好像是要用车床来车的吧?光靠拿锤子敲,可敲不了这么圆。”
另一位名叫林海宝的高管接过水泵的外壳,学著林海顺的样子看了看,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林海宝此前是当渔民的,有高小文化,所以承担了厂里的財务、仓库保管以及文书等工作,掛的头衔也是副厂长。他虽然过去並不懂工业,但在厂里呆了两年,也有一些工业知识了,起码知道这样的外壳是用车床车出来的。
鼓风机的高管一共四人,一正三副,分別是林海泉、林海源、林海顺和林海宝,是同一辈分的。林海泉和林海源二人是厂子创始股东,原先分別占80%和20%的股份。
吸纳林海顺和林海宝二人加盟之后,林海泉从自己的股份里拿出来6%,分別分给了这二者,算是管理层持股的意思。
3%的股权,一年也有几千元的分红,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这个肯定是用车床车的嘛,这么硬的铸铁,怎么可能拿锤子敲呢?”林海顺霸气地回答道,一副技术专家的派头。
林海宝並不介意,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的脾气。他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岂不是还要买两台车床回来。海顺,你好像是会开车床的吧?”
“我当然会开。”林海顺依然是牛逼轰轰地回答了一句,但旋即又怂了,说道,“不过我在修配站学了只有个把月,马马虎虎车个外圆也能凑合,但这个壳子的里面可不好车,”
“车床肯定要买的。”林海泉道,“除了买车床,还得到县里请两个退休的车工来。我们的人要跟著学,最后肯定还是得靠我们自己的人。”
“可是这样一来,成本就很大了。”林海源担忧地说,“一台车床估计要上万块钱,还不一定能够买到。从县里请人过来,一个月不给到100块钱,恐怕是没人愿意来的。如果还要他们带徒弟,恐怕100块钱都不够。”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林海泉道。
“海泉,我觉得鼓风机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吧?还有,我们现在做电机,利润也还可以,没必要去搞一个我们不熟悉的东西。”林海宝劝道。
林海泉道:“现在做鼓风机的利润已经越来越少了。山市、牧屿那边的厂子,还在扩大规模,生產成本也比我们低,现在拼命降价抢市场。我们如果也跟著降价,到最后说不定连个辛苦钱都赚不到。
“电机这边,我们算是抢了个先手。不过,我感觉,最多也就是一年时间,肯定有人会模仿我们的方式,到时候同样是跟我们拼成本。”
“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林海宝嘟囔道。
这种事情,大家平时也都聊过,知道是无解的事情。海东人的模仿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一个能够赚钱的產品,大家迅速就能仿造出来,然后就是打价格战,一直打到大家都无利可图为止。
“这就是我为什么急著要上马潜水泵这个產品的原因。”林海泉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个潜水泵,“这个东西,现在做的人还很少。我听明州农机厂的邓科长讲过,他想劝他们厂大力生產潜水泵,但他们厂长对这个东西不看好,只答应一年生產几百台做做样子。”
林晓白在旁边插话道:“他们过去做的传统產品,是用柴油机作为动力的中小型水泵。他们习惯了照著国家计划生產,对於潜水泵这个市场,一时还看不上。”
林海泉道:“就是晓白说的这个原因。我的想法是,趁著这些国营厂子顾不上这个市场,我们先搞起来。等到他们开始造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再要和他们抢市场,也算是有一些实力了。”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把这个东西做出来,而且卖得很好。最多两年时间,其他人不也会跟风做起来。到时候又是现在这样的局面。”林海宝依然在唱著反调。
他一向是一个比较守旧的人,不太喜欢直面挑战。这或许也就是林海泉安排他管財务的原因。毕竟,管財务的人还是需要更老实一些的,花花肠子太多的人,干不了这个。
林海顺道:“我倒是有些理解海泉的想法。海泉,你是不是觉得潜水泵这个东西有点技术难度,別人想仿,轻易也仿不出来。不像鼓风机那个东西,谁只要看一眼就能造出来了,我们想保密都保不了。”
“正是如此。”林海泉道,“我和邓科长聊了一下,他跟我讲了一些潜水泵里的技术诀窍。潜水泵这个东西,不但有技术难度,而且型號也特別多,可以做的文章很多。
“也就是说,就算有別人也做潜水泵,我们也可以跟他们商量好,大家各自做不同的型號,互相不衝突。”
“我支持海泉的想法。”林海源道,“想赚钱,就要敢於去试。当年海泉如果不去试著做鼓风机,也就不会有今天咱们这个厂子了。现在鼓风机没钱赚了,我们就应该去找新產品做。
“就算像海宝说的,过几年又有人仿我们的產品,大不了我们再换就是了。几年前,们连做鼓风机都不熟悉,哪里敢想做潜水泵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去做潜水泵了。
“过几年,我们的厂子更大了,技术更好了,那时候潜水泵不好做,我们就去做更复杂的东西唄。说不定,那时候我们连汽车都能造了呢。”
“哈哈,还是海源哥敢想!”林海宝笑了起来,“如果我们的厂子能够造汽车了,海泉起码也有几个亿的家產了吧?我们也都能混个百万富翁噹噹。”
林海泉也笑了,他摆摆手道:“造汽车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怎么样,搞潜水泵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定下来了?”
“干吧,我相信海泉的本事。”
“海泉,你是大老板,你说了就算,我们照著你的指挥做就是了。”
“没错没错,海泉,你定下方向,我们跟著做就是了。”
几个人先后表態,曙光鼓风机厂的高管会议达成了最终的决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