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书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朝罗兰走过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发福的身体把深灰色晨礼服撑得有些紧绷,但无论服装还是配饰,都一丝不苟地遵循著贵族的礼仪规范。
“卡特医生?”他伸出手。
罗兰握住他的手:“霍华德先生。”
霍华德点点头,目光越过罗兰,落在维拉丝身上。
“这位是……”
“我的助手,维拉丝。”罗兰说。
霍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指向旁边的沙发。
“请坐。”
他自己也在罗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向仍站在门口的管家:“下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罗兰听著霍华德的发音有些难受,对方就像是在刻意地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儘可能標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递过去。
“霍华德先生,这是几封推荐信。法论市圣十字教堂的韦斯牧师、皇家法论市医院的科尔宾院长、治安官沃尔夫先生……”
霍华德接过,一封一封拆开看。
罗兰趁机继续打量那块奇特的石头。
看色泽像是金属,莫非是陨石?……他根据石头带给他的异常感觉猜测道。
霍华德看完最后一封信,抬起头。
“卡特医生,您在信里说,您有办法治癒癆病。”
“是的,现在正在临床试验阶段,但遇到了一些麻烦。”罗兰说。
霍华德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么,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罗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目前缺少一些资金。”
霍华德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钱不是问题,但是……我能得到什么?”
罗兰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话术:“如果我没看错,您应该也感染了癆病,试验一旦成功,您和您孩子的病都能治癒。”
霍华德没有接话。
罗兰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这也是一笔投资。现在的癆病患者太多了,整个王国,甚至其他国家,每年有多少人死於癆病?一旦新疗法成功,回报会是投入的百倍、甚至千倍。”
然而霍华德听完后,嘴角上扬,“卡特医生,您误会了。我確实患有癆病,您看得很准。但我没打算治癒它,我的儿子也一样。”
罗兰微微一滯,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身患疾病却不愿意治癒。
难道说……他突然想起了在医学报刊上记载的一篇报导。
当时只觉得荒诞,此刻却像一块拼图,正好嵌进眼前这个场景。
“一些贵族和富人会故意感染肺结核,究其原因是如今的主流审美崇尚苍白、纤细、柔弱和情感丰富,而肺结核的病程恰好完美地塑造了这种形象。
肺结核患者通常会变得极度消瘦、面色苍白。而脸色苍白是贵族应有的形象,苍白意味著不需要在烈日下劳作,这是一种財富和特权的隱性標誌。如果一个人天生就具有苍白瘦削、略带忧鬱的气质,那他会被视为是天生贵气的。
在浪漫主义的思潮下,人们认为死亡,尤其是年轻人的死亡,是美丽而感伤的。而肺结核被认为是一种“优雅”的死亡方式,因为它不会让患者在污秽中突然暴毙,而是让他们慢慢变得透明、圣洁,最后如同蜡烛燃尽一样离去。
再加上许多诗人、艺术家皆身患肺结核而死去,为肺结核赋予了一种复杂、病態且浪漫的审美色彩,导致部分人,尤其是贵族和艺术家,对它產生了一种近乎崇拜的嚮往。”
这就是所谓的浪漫病吗?……罗兰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烧著,噼啪响了一声,映得霍华德苍白的面孔微微泛红。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至於钱……我对钱不感兴趣。我拥有的財富,足以买下整个法论市。卡特医生,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打动不了我。”
原来你也对钱不感兴趣……听到他的话,罗兰顿时憋了满满的一腔吐槽。
但谈话还得继续,他想了想,说:“霍华德先生,如果您愿意提供足够的投资,新药出来以后,可以用您的名字命名。叫『霍华德片』也好,或者叫『霍华德特效药』。不管叫什么,只要新药推广出去,每一个被治癒的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一个人不爱財,不惜命,却还愿意抽出时间接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名望。
霍华德满意地笑了。
“我十分愿意帮助那些在痛苦中的人们。那么,卡特医生,您还差多少?”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
罗兰並不在意,露出一抹微笑道:“目前进展到最后阶段,每个月大约需要一千五百镑。半年之內应该能出结果。”
霍华德含笑道:“一个月1500,半年就是9000镑。卡特医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的贵族一年也就这点收入。”
也就这点,真是……罗兰迎著他的目光:“霍华德先生,癆病存在了数万年,现在只需9000镑就能攻克它,已经很廉价了。”
“有意思。”
霍华德站起来,走回书桌后面,“您说得对,確实很廉价。”
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拔出鹅毛笔低头写起来。
写完后,再贴上印花税票,他把支票撕下来,走回罗兰面前,放在茶桌上。
罗兰接过,支票上面写著一千五百镑,盖著霍华德的私人印章。
“接下来每个月十六號,我会让管家送一张新支票到您的住所。”
罗兰把支票收好,由衷道:“霍华德先生,感谢您的慷慨。”
霍华德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已经快一点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卡特医生,如果不介意,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餐?”
罗兰起身,微微欠身:“恭敬不如从命。”
霍华德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罗兰跟上,维拉丝安静地跟在后面。
管家一直等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侧身引路。
“请往这边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管家忽然放慢脚步,走到维拉丝身旁,低声道:“这位女士,您的用餐地点在別处,请隨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