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一共有八子。
但真正得他亲自传下陆府嫡系武学的,只有四人老二、老三、老六,以及最小的老八,陆玄。
而在这陆府八子之中,若论谁最不显山露水,偏偏又最让人捉摸不透,便是这个最小的孩子。
老八的院子。
不像老三陆羽院中多是华美摆设。
陆玄所住的地方,更像一处单独辟出来的小天地。
院中竹影疏疏,水榭临窗,石桌上常年摆著未下完的棋局,角落里则栽著几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幽幽吐香,平添几分不属於少年郎的清冷意味。
此刻,琴声正起。
琴声不急不缓,指法极稳,曲调也听不出太多悲喜,只像水从青石上慢慢流过,清澈,却也带著一点说不出的淡凉。
陆玄坐在窗边。
他年纪不过十六,模样却已生得极好。
肤色白净,眉眼细长,乍看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秀气,可若细瞧,便会发觉那双眼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
像是许多东西,在他心里都先过了一遍,再决定露出什么神情给旁人看。
就在琴音行到一半时,一封密信无声无息落入窗边。
陆玄指尖甚至没有停。
他只用另一只手將信拈起,垂眼扫过几行字,神色微微一动。
下一刻,那封信竟在他掌心里自行燃烧起来,火光很轻,连纸灰都未落下,便已烧得乾乾净净。
只余陆玄唇边,缓缓浮起一抹古怪笑意。
“三哥……”
他低低念了一句,像在感慨,又像在轻轻讥誚。
“做事如此急躁,现在可好,倒真让人惋惜啊。”
语气轻鬆,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琴声停了。
陆玄缓缓起身,袖摆一拂,整个人已从方才那副閒散弹琴的模样里抽离出来,重新变得极为利落。
“不过……”
他望向陆府正院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隱约的兴味。
“大哥还真是让人意料不到啊。”
陆久原本在陆府诸子眼里,不过是个被废了双腿、身份尷尬的人。
谁也没想到,他杀陆羽,闯祭地,动手时半点不留余地。
这份暴虐与果断,的確超出了陆玄先前的预估。
但也正因如此事情,才终於变得有趣起来。
陆玄收了笑,转头朝外头轻声吩咐:
“麻烦通报一下。”
“我想见父亲。”
与此同时,陆府正院之內。
陆安独坐书房,案上热茶尚温,灯火中看不清陆安表情。
就在这时,一抹轻柔水元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案桌之上。
那水元极淡,像一缕最精纯的雨露所化,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自带一种与陆安体內功法完全契合的波动。
陆安只扫了一眼,便伸手轻轻一按。
那抹水元瞬间没入他掌心,隨即顺著经络回归体內,让他身上的气息在原本压抑阴沉的基础上,又隱隱拔高了一层。
这是属於血脉相融的感悟。
水元入体那一刻,陆安就很清楚。
陆羽死了。
不久之后,消息確切传来。
书房里,伺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来报信的管事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面,连一个多余字都不敢多说。
陆安没有立刻发怒。
甚至,他脸上都看不出多少诧异。
他缓缓捏碎手中的信件。
“杀了老三……”
“你就该做好与陆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为敌的打算了吧?”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没有半分父亲痛失爱子的泪意,只有一种被人彻底冒犯后的冰冷杀机。
许久后,陆安才又缓缓往后靠去:“真的可惜了。”
“本以为打断你双腿,就能让你老老实实安生。”
“偏偏,你非要各种出头。”
只不过眼下,陆安暂时还必须待在陆府。
因为...
东台山主持,韶安,已在陆府正门求见。
他来,还带上子华君,刘崇两位。
说是感谢上次金山寺之行。
这个时间点,韶安突然前来,绝不可能只是感谢那么简单。
自己儿子陆羽这件事上,自以为可以挑拨佛门內部金山寺和东台山关係。
结果韶安和殊印是一伙的。
如今,韶安出现,就是来牵制他的。
甚至理由都很顺其自然,比起金山寺几位,韶安出面更顺理成章。
就在书房里这份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时,门外有人低声来报:
“老爷,小少爷求见。”
陆安沉默一息,淡淡道:
“让他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陆玄笑著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急,脸上那点笑意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佻,也不会太过沉重。
“父亲。”
他拱了拱手,隨即抬眼看向陆安,语气里甚至还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打趣:“你似乎很生气?”
这话若换作旁人说,几乎等於找死。
可陆玄说出来,偏偏还能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与松。
只是那份轻鬆底下,究竟藏著几分试探,几分算计,便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於陆安,在陆玄进屋那一瞬间,脸上微表情开始自动变化。
从刚刚冷漠,则改变成一种恼怒状態,似乎在为陆清之死而愤怒。
非常符合一个刚刚痛失至亲儿子的父亲表现。
“老三死了。”
“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可陆玄听完,却没有像旁人那样立刻附和请父亲保重身体。
只是微微垂眸,像在心里过了一遍,隨后才抬起头来,语气从容:“不如,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让大哥与陆府……都能体面收场。”
这话一出,书房內外的空气似乎都静了。
体面收场。
这四个字,用得太妙了。
陆安眯了眯眼,盯著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缓缓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老大?”
陆玄闻言,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多久,只轻轻想了想,便给出答案:
“很简单。”
“当场再废一次大哥双腿。”
“然后,把他送回金山寺便是。”
你不是金山寺护著的人吗?
那好。
人,陆府不杀。
可双腿再废一次,然后废除其武功,最后扔回去一样送还金山寺。
陆安听完,竟沉默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儿子,嘴角隱藏出一抹笑意。
“这样,就便宜那个臭小子了,还是老八你最贴心。”
陆玄见状,迅速起身离开。
相信现在陆二叔叔他们,已经早已控制住了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