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明显的,就是风向变了。”姜老四放下搪瓷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报纸,“以前这报纸,通篇都是学习心得,都是批判警示,翻来覆去,就那点事。现在你再看,那些文章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行各业的发展,是老百姓的生活。”
他顿了顿,又说:“这就说明,国家要做出改变了。从以前的政治斗爭掛帅,慢慢转移到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是好事,大好事。”
杨主任端著搪瓷缸,慢慢喝著水,没说话,就静静听著。
他文化水平不高,是个粗人,这十年,报纸也天天看,知道最近的报纸不一样了,可究竟不一样在哪里,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姜老四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等姜老四说完,杨主任才慢悠悠地放下搪瓷缸,笑著说:“还得是你这个大学生啊,看问题就是透彻。我这几天也把报纸翻了个遍,只知道变了,可让我说,我还真说不出来。看来啊,以后局里的事,还得给你加加担子。”
“杨主任,您可別抬举我了。”姜老四摆了摆手,笑著推辞,“我也就这点水平,动动嘴皮子还行,真要实打实的干活,还差得远呢。”
杨主任知道他这是谦虚,也不拆穿,只是笑了笑,话锋一转,正色道:“老四,既然你都看出上面的变化了,那你说说,咱们局里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干?”
姜老四的笑容收了收,心里琢磨了一下。
杨主任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听虚的,得说点实实在在的。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主任,我觉得,既然上面已经释放了信號,咱们分局,也得跟著调整。”
“政治斗爭这一块,还是要搞的。”姜老四说得很谨慎,“毕竟上面只是有了苗头,还没有下发正式的红头文件,咱们不能太激进,得有个过渡。但是,投入在学习文件精神上的时间,得大幅压缩。”
杨主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个字。
“把重心,转移到分局的业务上来。”姜老四接著说,“这才是咱们的本分。”
“你说得对。”杨主任放下笔,赞同地说,“做什么事,都不能一蹴而就,不能一刀切,得循序渐进。”
姜老四心里忍不住乐了一下。
没想到,杨主任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天天跟文件打交道,居然也能说出“一蹴而就”“循序渐进”这样的成语了,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用力点了点头,说:“主任,您说得太对了。”
杨主任又拿起笔,看著他,问:“那关於局里的业务,你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姜老四看著杨主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主任,这些年,在您的主持下,咱们分局的业务水平,在整个市局下辖的分局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这一点,不用改。”
杨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强人员培训。”姜老四话锋一转,“这十年,大家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心得上,好多业务,都荒废了。就拿电报业务来说,以前咱们分局的报务员,一分钟能发一百多个字,现在呢?能发八十个的,都算是好手了。还有邮递员,以前跑邮路,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家的邮件该送哪里,门儿清。现在,好多年轻的邮递员,连城区的胡同都认不全。”
“所以,培训很重要。”姜老四接著说,“不光是新职工,老职工也得培训,温故而知新。另外,老带新的工作,也得抓紧。这些年,局里的人员基本没什么变动,好多老同志,再过个一两年,就该退休了。得让年轻的同志,儘快熟悉业务,接好班。”
杨主任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著,“人员培训”“老带新”,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还有,”姜老四又补充道,“可以搞一些技能比赛。比如报务员的发报比赛,邮递员的识路比赛,营业员的点钞比赛。设置一些奖品,再给优胜者发个荣誉证书,掛在墙上。这样,既能检验培训的成果,又能提高职工们的学习积极性。”
“这个主意好!”杨主任眼睛一亮,放下笔,拍了拍桌子,“以前光知道让大家学习,却没什么激励措施,难怪大家提不起劲。搞比赛,发奖品,发荣誉,这法子管用!”
他又拿起笔,把“技能比赛”“奖品荣誉”也记了下来,然后抬头看著姜老四,问:“老四,还有別的吗?”
姜老四抬起头,看了看杨主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杨主任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放下笔,身体往前倾了倾,说:“怎么?有话还不好跟我说?咱们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姜老四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杨主任,还有一件事,就是得麻烦您,多往市局跑跑,申请点拨款。”
这话一出口,杨主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姜老四知道,他这是犯了难。
杨主任是老军人,从部队出来的,信奉的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他很少主动去市局开口要钱。在他看来,有困难,自己想办法解决,动不动就向上级伸手,不是个党员干部该做的事。
姜老四之所以犹豫,就是知道他这个性格。
可话既然已经说了,就索性放开了说。
“主任,我知道您的想法。”姜老四看著他,诚恳地说,“您觉得,艰苦朴素是根本,不能动不动就要钱。可是,主任,咱们局不是创收企业,咱们是事业单位,是为人民服务的。但咱们局里的同志,也都是普通老百姓,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过日子。”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的东西,“您看看,咱们这办公室的桌椅板凳,都是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有的桌子,腿都歪了,用砖头垫著才能坐。还有局里的一些关键设备,比如电报机,好多都是建国前的老古董了,老是出故障,有时候一份紧急电报,发了半天都发不出去,耽误事。”
杨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情况,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觉得,能凑合用,就凑合用。
“还有家属院。”姜老四又说,“主任,您可能没注意,家属院那边,好些房子都年久失修了。屋顶漏雨,墙壁开裂,一到下雨天,家里就跟水帘洞似的。还有些同志,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倒是无所谓,我们家没住在家属院。”姜老四摊了摊手,“可那些住在家属院的同志,心里难免有想法。”
他顿了顿,又说:“主任,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这是实际情况。咱们做领导的,不能光喊口號,让大家跟著你干,却不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办公设备破旧,影响工作效率;住房条件差,影响职工的心情。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啊。”
杨主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姜老四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手下的人,跟著他风里来雨里去,没少吃苦。他一直以为,大家跟他一样,都是愿意艰苦奋斗的。
可他忘了,大家都是俗人,都要过日子。
光喊口號,不给好处,谁能心甘情愿地跟著你干一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杨主任才睁开眼睛,眼神里,多了几分触动。
他看著姜老四,嘆了口气,说:“老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这张脸,实在是张不开口啊。”
姜老四摊了摊手,说:“主任,您不去要,能怎么办?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市局的拨款,就那么多,咱们不去要,就都便宜了別的分局。到时候,咱们局里的职工,看著別的分局的同志,办公环境好,住房条件好,心里肯定会有怨言。到时候,您这个主任,就更难当了。”
杨主任沉默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过了许久,杨主任才摆了摆手,说:“老四,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再想想。”
“好。”姜老四站起身,“那主任,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叫我。”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杨主任背著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已经抽出了新枝,几个年轻的职工,正在树下,搬著一张破旧的桌球桌,看样子,是想找个地方,支起来打桌球。
看著那几个年轻的身影,杨主任的眉头,总是舒展不开,想不到解决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