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出发
第二天,天黑得像锅底。
估摸著也就凌晨四点多,张景辰就睁开了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
身边於兰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让他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睡意立刻全无。
他屏住呼吸,凭著对屋內摆设的熟悉,轻手轻脚地摸索著穿衣下地。
先蹲到灶坑前,用炉鉤子拨开灰烬,露出底火,添上几块新煤和引柴。
又往大锅里添了几瓢水,盖上盖帘,把昨晚剩下的几个饺子和两合面馒头放在上面馏著。
做完这些,才就著炉火微弱的光,穿上最厚实的棉裤和毛衣。
他快速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浑身一激灵,头脑彻底清醒。
锅里馏著的食物很快冒出热气,他囫圇吃了几个饺子和一个馒头,算是垫了肚子。
推开门,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极模糊的灰白。
寒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走到院子角落的仓房。
借著窗户透进的微光,翻找出几块还算厚实的旧帆布,又拿了一卷粗铁丝和几捆麻绳。
他要把三轮车“武装”一下。
今天要去大兰县,不把两侧的车斗围挡弄严实点,他和马天宝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就在他琢磨著怎么固定帆布时,胡同里传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张景辰猛地抬起头朝院门外看去。一个臃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马天宝。
他裹得严严实实,走近了能看见他露出的鼻尖冻得通红,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两只手交叉揣在袖筒里。
“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张景辰赶紧招呼他进院子。
“怕晚了耽误事。”马天宝憨笑著跟进院子,眼睛膘向那辆三轮车和地上的帆布,“这就开始弄了?我帮你!”
“先不急,吃早饭没?”张景辰问。
“吃了吃了,家里热点昨天的剩饭。”马天宝点头,又关切地问,“你呢?咋就穿这些?今天看著没风,但要在路上跑起来,那小风跟刀子似的。”
“我也吃了点。身上这些够了,一会再穿个护膝和脖套就行。”张景辰说著,两人已经蹲到三轮车旁。
天色渐亮,勉强能看清东西了。
两人都是干活人,配合起来十分顺手。
先是用粗铁丝在车斗两侧的铁架上拧出固定点,然后把帆布展开,比量著大小,用剪子在边缘剪出孔洞,然后用麻绳穿过孔洞,將帆布牢牢地绑在铁丝环和车架上。
帆布垂下来,正好能挡住侧面吹来的风,虽然看上去简陋粗糙,接缝处可能还会漏风,但比起原先光禿禿、四面透风的车斗,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嗯,这样行!风肯定灌不进来了,至少能挡个大半。”马天宝用力扯了扯绑好的麻绳,又拍了拍紧绷的帆布,满意地点点头。
张景辰回屋,用破铁盆装了点还在燃烧的煤核,又从炉子底下扒拉出一些没烧透的炭块放进去,做了个简易的炭盆,递给马天宝:“天宝,你先去把车头那机器烤烤,別离太近。我去拿点別的东西。”
马天宝接过炭盆,小心地放在柴油机下方最可能冻住的地方。
张景辰又钻进仓房,翻出几大块皱巴巴但还算完整的透明塑料布,还有两条旧棉被。
他把这些东西抱出来,堆在车斗里。
张景辰再次进屋,这次是穿戴最后的装备:一双底子特厚的大棉鞋,他將自製的羊皮护膝绑在膝盖上。
还有一个用旧围巾改的、能护住脖子和半张脸的脖套。
全副武装后,整个人又肿了一圈。
他站在屋中间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柜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那杆老式猎枪。
他检查了一下枪膛,是空的。
又从旁边一个小木盒里数出子弹:鹿弹只剩两发了,鸟弹还有四发。
上次打猎和给马天宝用掉了一些。
他仔细地把六发子弹装进隨身的一个小布袋,塞进棉袄內兜,然后拿起猎枪。
“要带著?”於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著棉袄靠在墙上,默默看著他。
张景辰转过身,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笑了笑:“以防万一,带著踏实点。不一定用得上。”
於兰没再说什么,只是掀开被子下了炕,帮他整了整有些歪的脖套,轻声说:“路上一定小心。晚上想吃啥?我给你俩做。”
“隨便弄点热乎的就行。”张景辰想了想,“我俩估计晚饭前怎么也回来了。”
“嗯,我等你。”於兰点点头,目送他背著枪走出屋。
张景辰把猎枪小心地放在三轮车驾驶座后面,用破棉被稍微盖了盖,对正在烤车的马天宝说:“天宝,枪放这儿了。有备无患,你知道就行。
马天宝看了一眼,神情严肃了些,用力点头:“明白。”
张景辰又把屋里的热水壶拿出来,加到三轮车的水箱里。冬天跑长途,冷却水不能少。
一切准备妥当。
张景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插入摇把。
张景辰双脚蹬地,腰背发力,双臂猛地抡圆!
“嘿“突突......嘡嘡嘡嘡!!!”
柴油机在一阵剧烈的震动后,终於被唤醒。
巨大的声浪在寂静的清晨炸开,惊醒了房檐下棲息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这巨响同样惊扰了周围邻居的睡梦。
隔壁王桂芬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被这“嘡嘡”声猛地嚇醒,心臟一阵狂跳。
她恼火地嘟囔著,带著浓重的起床气:“谁啊?!缺了大德的!这大早上的,天还没亮透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躺在炕上,听著那持续不断的噪音,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忽然,她想起昨天张景辰说今天要去大兰县进货!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扭头看著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打著呼嚕的张景军,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手用力推搡张景军:“醒醒,醒醒!你听听外面!”
张景军被推醒,睡眼惺忪,不耐烦地问:“咋了?这大早上的————吵吵啥啊?”
“咋了?你听不见啊?你二弟!张景辰!弄那么大动静,这是要去发財了!”王桂芬语气酸溜溜的,带著焦躁。
张景军侧耳听了听外面的柴油机声,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妈不是说了么,他那事不靠谱,投那么多钱,整不好就赔个底掉。想一出是一出的,由他折腾去唄。”
他对弟弟做买卖这事,始终持保留態度,觉得不如上班稳当,没事瞎折腾啥啊?
王桂芬先是下意识点头,觉得丈夫说得似乎有道理,冒险的事情確实容易赔钱。
可外面那引擎声像敲在她心坎上,让她莫名心慌。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他要是成了呢?”
“成了?”
张景军愣了一下,隨即不以为意,“成了那不是更好么?他要是真赚著钱了,还能忘了他亲大哥?
我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他有啥事儿不得找我商量?到时候不用咱说,他自然就得叫上我一起干。”
他对兄弟间这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与“提携”,似乎很有信心,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桂芬没再说话,重新躺下,眼睛盯著黑默的房顶,耳朵里满是那辆三轮车越来越远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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