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贪局审讯室的僵局尚未解开，赵东来刚按照季昌明的部署，悄悄启动对京州市银行分行业务科科长的外围调查，办公室的门就被匆匆推开。
一名身形干练的年轻干警快步走入，神色紧张：
“赵局，楼下接待室来了个人，自称是京州大陆集团董事长王大陆，说手里攥著京州市银行內部员工集体受贿的铁证。
非要当面找您举报，还放话，半小时见不到您，他就直接去上级部门告咱们反贪局不作为。”
赵东来眉头猛地一蹙，心头瞬间咯噔一声。
“王大陆？”
他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大陆集团在京州根基深厚，地產、商贸、金融样样涉足，而王大陆本人，更是与欧阳菁有著多年的密切往来。
两人私下往来密切，关係特殊，在京州小圈子里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这样一个人，突然跑到反贪局来举报银行系统受贿？
这里面绝对有鬼。
“他带了什么东西？”
赵东来强压心头疑虑，沉声问道。
“一整箱材料，说是转帐记录、內部台帐、企业证言，全是实打实的受贿证据，分量极重。”
干警刘军如实匯报。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隱隱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欧阳菁刚刚拋出银行系统窝案这颗惊天炸雷，逼得他进退两难，如今王大陆又带著铁证上门，这哪里是报案，分明是故意把反贪局往火坑里推。
“让他上来。”
片刻之后，一身定製深色西装、气势十足的王大陆大步踏入会议室。
他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焦急，眼神却异常沉稳，身后助理抱著厚厚一叠密封文件，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赵局长！可算见到您了！”
王大陆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赵东来的手，语气带著明显的逼迫意味，
“我在楼下等了快半小时，你们反贪局要是再拖著不见，我今天就直接去上级部门反映，举报你们有案不接、压案不查！”
赵东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示意他落座：
“王董事长，有话直说，反贪局依法办案，不会漏掉任何一条线索。”
王大陆也不绕弯子，直接將怀里的文件袋狠狠拍在桌上，拉开拉链，將一叠叠材料推到赵东来面前。
“赵局长，我今天来，是实名举报！”
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有力：
“我举报京州市银行分行行长郭正祥，长期利用职务之便，纵容、默许全行信贷系统违规收取企业返点、好处费，形成系统性、团伙式受贿！”
赵东来目光一凝。
王大陆与欧阳菁关係特殊，绝不可能出卖自己人，他这一刀，精准砍向了行长郭正祥。
“郭正祥身为一把手，不仅不制止违规行为，反而带头分赃，把银行贷款审批当成敛財工具，向各大企业索贿、吃回扣，数额特別巨大！”
王大陆指著材料，语气激愤，
“我这里有近五年的完整证据链：
转帐流水、隱蔽帐户、內部返点台帐、企业经办人证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他继续说道：
“京州市银行之所以乱象丛生，根子就在郭正祥身上！
欧阳菁副行长只是执行层面，真正掌控规则、从中渔利的，是郭正祥！
我今天站出来，就是要把这颗金融毒瘤挖出来！”
赵东来逐页翻看材料，越看心越沉。
王大陆准备得极其充分，隱蔽帐户抬头、资金流转路径、对应贷款项目、时间节点，全部標註得一目了然。
甚至连郭正祥私下收受奢侈品、房產的间接证据都一应俱全。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王董事长，”
赵东来抬眼看向他，语气严肃，
“你和京州市银行合作多年，现在突然拿出这么完整的证据，为什么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王大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隨即又恢復理直气壮：
“赵局长，不是我不想举报，是不敢！郭正祥在京州经营多年，关係网深不可测，我一个商人，一旦得罪他，大陆集团立刻就会被断贷、卡项目、穿小鞋！”
“直到欧阳菁副行长被你们带走，我才意识到，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王大陆往前一倾身，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知道你们现在办案遇到了阻力，欧阳菁拒不认罪，还拿整个银行系统当挡箭牌。
但我告诉你，根子不在她，在郭正祥！”
“我今天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你，就是要帮你们反贪局打开突破口！”
王大陆目光锐利，字字逼人：
“赵局长，我是实名举报，敢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反贪局接到证据却不处理、不查办、不追究，我王大陆立刻向上级举报你赵东来不作为！”
“我说到做到！”
一句话，把赵东来彻底架在了火炉上。
赵东来看著眼前这份分量足以掀翻京州金融圈的举报材料，再看看王大陆寸步不让的姿態，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王大陆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丟包袱、换平安、转移视线的。
他保欧阳菁，弃郭正祥，用牺牲行长一人的代价，把整个银行系统的矛盾全部引向郭正祥。
既撇清了自己与欧阳菁的关係，又顺势除掉了长期压在头上的顶头上司，还能在反贪局面前落下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一箭三雕，阴险至极。
可偏偏，赵东来还不得不接。
因为王大陆手里握著真凭实据，又是实名举报，一旦反贪局置之不理，对方真的往上一闹，赵东来立刻就会被扣上“包庇纵容、失职瀆职”的帽子。
本就被欧阳菁逼到绝境的赵东来，此刻又被王大陆狠狠將了一军。
“王董事长，”
赵东来收起材料，面色凝重，
“你提供的线索，反贪局全部收下，会依法核查、依法办理。
但我提醒你，诬告陷害需承担法律责任。”
“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王大陆立刻表態。
“好，你先回去，等候我们通知。”
王大陆站起身，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赵局长，我等你们的结果。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京州百姓失望。”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东来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他看著桌上厚厚一叠举报材料，只觉得头皮发麻。
郭正祥是京州市银行一把手，背后牵扯著无数企业、官员、利益链条，查办他，等同於直接向整个京州金融系统宣战。
欧阳菁的问题还没解决，王大陆又送上一颗更猛的炸弹。
马蜂窝，彻底被捅炸了。
赵东来不敢有半分耽搁，抓起材料，快步衝出办公室，直奔季昌明的检察长办公室。
他甚至来不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老季！不好了！”
季昌明正低头批阅文件，抬头一看赵东来脸色惨白、神色慌张，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怎么了？慢慢说。”
“王大陆来了！”
赵东来喘著粗气，把材料狠狠放在桌上，
“大陆集团董事长王大陆，刚刚到反贪局实名举报京州市银行行长郭正祥，说他纵容全系统受贿，还拿出了完整证据链！”
“他亲口告诉我，郭正祥是京州银行乱象的根源，还威胁我——如果我们不查，他就直接去上级告我不作为！”
季昌明拿起材料，只翻了几页，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从事政法工作几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份举报的分量——证据扎实、目標明確、出手狠辣，明显是精心布局。
“欧阳菁刚把水搅浑，王大陆立刻跟上，把矛头直指郭正祥。”
季昌明缓缓放下材料，眼神深邃，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刻意引导方向，保小的、弃大的，保情人、弃上司。”
赵东来眉头紧锁：
“老季，我现在怎么办？查郭正祥，立刻引爆金融窝案；
不查，王大陆真往上闹，我扛不住。欧阳菁那边还死咬著全系统不放，我现在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季昌明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东来，你记住。我们不跟著任何人的节奏走。”
“王大陆举报郭正祥，我们就按程序初核；
欧阳菁牵扯全系统，我们就盯住她本人的犯罪事实。
不扩大、不缩小、不被人当枪使。”
他看向赵东来，一字一句：
“最高检盯著的是欧阳菁案、蔡成功案、山水集团利益链，不是京州银行全系统塌方式腐败。
我们的任务，是把自己的案子办扎实。”
“至於王大陆……他既然实名举报，我们就依法受理，但不急著动郭正祥。
先固定证据，静观其变。”
赵东来愣在原地，心头的慌乱骤然散去大半。
“老季，你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
季昌明淡淡一笑，
“他们想把水搅浑，我们就偏要把水澄清。
他们想丟车保帅，我们就谁也別想跑。”
“先稳住王大陆，压住举报信息，绝不允许外泄。
同时继续审讯欧阳菁，用王大陆举报郭正祥这件事，反向突破她的心理防线。”
赵东来眼前豁然一亮。
对啊！
王大陆突然反咬郭正祥，欧阳菁一旦知道，必定心神大乱——她最信任的情人，竟然在背后给她的上司捅了致命一刀，这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审讯武器。
“我明白了！”
赵东来重重点头，
“我马上回去，重新布置审讯！”
季昌明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收起脸上的温和，拿起了加密电话。
王大陆这一手，看似高明，实则已经惊动了汉东最顶层的视线。
季昌明拨通號码，语气平静却无比郑重：
“高书记，有件事，必须向您紧急匯报……京州银行，可能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