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下午一点十二分。
柳条巷七號那扇斑驳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王德明出门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头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左手提著一个旧布袋。
布袋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几本厚书。
巷口，正在修自行车的“外勤甲”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头继续拧著一颗生锈的螺丝。
王德明骑上他的二八大槓，车轮碾过青石板，向西拐去。
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收紧。
跟踪，开始。
......
研究院宿舍內，寂静无声。
李平安面前的短波电台，被叶婉莹调试到了一个极其隱蔽的军用频率。
滋滋的电流声中，外勤组冷静克制的声音每五分钟响起一次，將一个个坐標点投射到李平安脑內的地图上。
“目標经过东单路口，直行。”
“目標经过前门，无异常。”
整个过程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王德明没有做出任何反跟踪的试探动作。
李平安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这不正常。
一个能潜伏五年的老牌特工，即使没发现跟踪，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也会让他下意识地进行路线迂迴或临时观察。
除非他有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这条线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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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他今天的行为模式，本身就是一种偽装。
下午一点五十三分。
电台里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標进入琉璃厂东街。”
李平安的敲击声停了。
一点五十八分。
“目標进入『聚古阁』旧书店，荣宝斋隔壁。”
李平安在脑海中瞬间调出了聚古阁的平面图，那是他从一张旧报纸的边角gg上看到並记住的。
店面狭长，只有一个出入口，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视野极易受阻。
是个进行隱秘接触的好地方。
“店內情况？”
“掌柜一人，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另有两名客人在翻书。目標进店后，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碑帖区，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等。”
李平安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电台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仿佛一条绷紧到极限的弦。
两点十一分。
外勤乙的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丝抑制的紧张：
“有情况！”
“一人进店。男，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黑色呢子大衣，戴眼镜。”
“他没有看別处，进门后直接走向了王德明。”
李平安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鱼，上鉤了。
“他们说话了吗？”
“没有。两人並排站在书架前，假装翻看拓片，没有任何交流。”
“但目標把他的布袋放在了脚边。那个黑大衣，也从大衣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布袋，放在了自己脚边。”
“两个布袋，紧紧挨著。”
交换。
最经典，也最难以抓到证据的交换方式。
全程无对话，无对视，无肢体接触。
就算当场被抓，也可以辩称拿错了。
“拍到脸了吗？”
“拍了！但他的帽檐压得太低，只拍到下半张脸和下巴。”
“眼镜！”李平安追问，“看清眼镜的特徵！”
“圆框，金属架…左边镜腿上，好像缠了一圈白色的胶布！”
细节传来。
李平安的脑海中，无数信息碎片瞬间重组。
镜腿缠胶布。
这不代表贫穷。
在如今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一副眼镜是贵重物品，坏了修补很正常。
但对於一个负责情报交接的核心人员，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外部特徵都是致命的。
他为什么不换？
答案只有一个：这副眼镜，本身就是他身份识別的一部分！
是接头的“信物”。
两点十九分。
“黑大衣动了！他拿起了王德明的布袋！”
“他转身就走，出了聚古阁，往西去了！”
“目標王德明呢？”
“还在店里，还在慢悠悠地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外勤甲留下，盯死王德明。其余人，全部跟住黑大衣！”
李平安的指令清晰而果断。
外勤组立刻分兵两路。
风，起来了。
两点二十四分，电台声音急促：
“黑大衣进了一条胡同，走得很快。”
两点二十六分。
“他停了！在胡同拐角，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反跟踪！
这个人的警惕性，比王德明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拉开距离，一百米！用视觉接力，不要让他消失！”
两点三十一分。
“黑大衣出了胡同，路边刚好有一辆黄包车，他直接坐了上去！”
“车夫没问目的地，拉起来就跑！这是安排好的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