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
陆渊也没接,因为汉克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自己那个时候意识回来了。
以汉克的理智根本承受不住后续的衝击。
轻则回到后勤,重则直接疯掉,或者异化掉。
“这次来找您。”
汉克抬头,笑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却不太是笑。
“抱著“试试”的態度。”
“毕竟提升理智这事,实在太难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伯伦没出声,手指扶在拐杖头上,幽幽嘆气。
“汉克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
伯伦开口,语气平缓。
“我再补几句。”
他把酒杯放到桌边。
“理智这东西,是所有超凡途径都绕不开的门,不管知识,诡异,信仰,没有一条路可以不交这份钱。”
“想要大幅度提升理智,大部分只能从幼年开始训练。”
“但这种训练。”
老头摇了摇头。
“极为消耗资源,尤其是某些阶段,需要活著的诡异做辅助。”
“活的,不是死的。”
汉克点了点头,显然听说过。
“一旦污染超標,代价是不可逆的,污染或者死亡,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著。”
“所以你看那些老牌世家,为什么一代比一代能打。”
伯伦笑了一下。
“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资源,就像开尔,如果我不是铭文超凡,他或许这辈子都入不了门。”
开尔没出声,但听得很认真。
“到了青年再想提升理智,就剩几条路。”
“一,选一条合適的途径,然后挖掘自身潜力。”
“二,极为珍稀的永久药剂。”
“三,超凡武器。”
“四,铭文师提供的辅助道具,这个我这行的,我知道。”
老头嘆了口气。
“面对污染和诡异想提升理智,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看了汉克一眼。
“原因很简单,污染实在严重。”
开尔从进屋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开口。
“老师。”
他看著伯伦,眉头皱著。
“那我这种没有经过训练的,岂不是在超凡之路上会走得很艰难?”
伯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不会。”
“因为知识超凡和诡异超凡,相差得很远。”
老头没有往下展开。
但这一句话里的分量,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不同途径之间本身就不平等。
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从来不是秘密。
汉克又喝了一口酒。
陆渊这时候开口。
他皱了一下眉。
“我的情况,確实有点特殊。”
“理智比较高。选的途径也相对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应该是因为天赋比较好。”
汉克嘆了一口气。
不重,但能听出来,他本来就猜到了。
“队长您是个例。”
陆渊点头。
“但。”
他看著汉克。
“我不能保证能直接提升你的理智。我可以把我之前做的一些尝试和你说说。兴许对你有用。”
“兴许。”
汉克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端起酒杯。
“队长这话说得。您说,我听著。”
陆渊坐直了一点。
伯伦和开尔也安静下来。
伯伦其实也好奇。
他和陆渊接触的时间不短了,接触得越久越能发现这个年轻队长身上的不一样。
老头没问过,但他听著。
开尔更不用说,对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来说,这屋子里隨便哪句话都有可能是金子。
陆渊想了想。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然后开口。
第一个问题,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你能感受到理智的存在吗?”
陆渊的话停了半拍。
“就是你自己,能不能感觉到它在哪。”
汉克愣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表情变了一下,带著几分茫然和不解,过了几秒,汉克才开口。
“队长,您说的这个“感觉到”。”
他自己顿了一下。
“是不是那种,脑子里能看到一个地方?”
陆渊看向他。
没说话。
汉克自己就接著说下去了。
“我讲一件事。”
“几年前,一级任务。”
“城里一家律所,那家律所的律师在家里圈养夜魘,就是黑暗中能吸食人理智,创造环境的诡异。”
“那律师用那玩意在帝国条律的诉讼里胜诉。”
“我们围了那家律所。”
汉克喝了一口酒,眼神没在杯子里。
“我是外围,负责维持理智屏障。”
“结果里面漏了一只夜魘。”
“那东西跟我...”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撞了个满怀。”
“那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受那么重的理智创伤。”
汉克的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左边的太阳穴。
“那只夜魘往我脑子里钻的那一瞬间。”
他停了,像是在斟酌后续的话。
“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怎么说呢,空荡荡的。”
“近乎虚无。”
“像一个没装东西的屋子,只不过那屋子,是在我自己的脑子里。”
“当时我的理智已经快枯竭了,所以那地方里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只能是靠意志才没睡过去,”
“不过確实什么都没有。”
汉克又重复了一遍。
“但那个地方我记得。”
“清清楚楚。”
“自那以后,我出任务都是带满药剂。”
“从没敢再让理智见底过。”
他讲完了,挠了挠头,有点无奈地看著陆渊。
“那里。”
“可能就是我的理智吧?”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
但他心里有判断了。
他接著汉克的话往下顺。
“你刚才说每次靠意志撑过来。”
“你觉得意志和理智是一回事吗?”
汉克没想过这个问题。
反倒是开尔先开口了。
这孩子在这屋子里超凡资歷最浅,反而最敢问。
“理智难道不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吗?”
开尔看著陆渊,语气认真。
“类似意志,意志力越强,坚持得越久?”
陆渊摇头。
“理智是理智,意志是意志,这两个东西相差很远。”
他停下来,想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
“我之前。”
他顿了一下。
“做过一段时间的医生,接触过一些病人。”
“我发现过一件事。”
“幻觉的深浅,和理智直接掛鉤。”
“但如果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化,哪怕他还保留著自身的意识。”
陆渊看了一眼汉克。
“他已经不可能再成为人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渊继续。
“你经歷过的那些任务,每一次靠意志扛下来的时候。”
“意志確实让你多撑了几分钟,没错,但根本缘故是因为,你的理智还有剩余。”
“而且真正让你没疯,没死,没异化的。”
“也不是意志。”
汉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渊顿了一下,適当的组织了一下语言。
“守夜人,或者跟你们这类人。”
“意志是要远超你们的理智的。”
“所以你们会觉得意志管用。”
“但那个“管用”的范围。”
“其实很小。”
汉克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回放自己过去的任务。
第一次独立任务。那次是食尸鬼,理智即將耗尽的时候,他靠牙齿咬著舌头撑过去的。他当时以为是意志救了他。
第二次,第三次,后续的每一次,每一次快崩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再撑一下”。每一次都撑过去了。
他想用这些例子反驳陆渊。
反驳不了。
因为按陆渊给的那个標准,幻觉,异化,每一次的判定都对得上。
那几十次他没疯没异化,不是因为他咬著舌头。
不光是他自己。
他想起那些转去后勤的兄弟。克雷格、米勒、老巴特。
他们被抬回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清醒,骂的骂,哭的哭,笑的笑,没有一个是意识崩溃的。
但他们再也出不了野外了,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变了。
他想起刚入伍那年训练场上掛著的那块木牌。
漆已经掉了一半。
上面刻著四个字。
意志高於一切。
那句话几十年来没人质疑过。
所有新人都背过。
老兵饭桌上会念叨。
训练场的教官每天早晨敲著那块木牌让他们复述一遍。
现在。
被这个二阶的年轻队长,在一张摆著半瓶果酒的桌子对面。
轻轻地,不带任何敌意的。
戳了一个洞。
沉默了几秒。
汉克抬头。
笑了一下,那种自嘲的笑。
“队长,您这话有点扎心啊。”
顿了一下。
“那岂不是说。”
“我这些年练意志,等於白练?”
伯伦这时候把酒杯放下。
“也不能说白练。”
老头的声音压得不高。
“异化之后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意识,靠的確实是意志,这份意志有没有用?有用。”
“只不过..也仅仅让你克制,不给队友处决自己时添麻烦吧...”
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推演一件他自己之前也没仔细想过的事。
“而且诡异超凡想提升理智,不进行极为专业的学习,很难获取到深层次的知识。”
“但深层次的学习本身就危险。”
“对一些知识的辨別。”
老头看了汉克一眼。
“诡异超凡甚至都无法提前察觉。”
汉克插嘴。“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我认识的一个前辈。”
他想起什么,手比划了一下。
“他靠一件超凡武器撑了五年,理智一直稳得很。”
伯伦摇头。
“你也说了,那是道具在替他扛。”
老头的语气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