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
吕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隨后调转马头朝大营方向而去。
来时志得意满,归时心头沉重。
回到大营,中军帐內,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吕蒙眉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鬱与寒意。
马謖那番將他与周瑜、鲁肃对比並贬入尘埃的诛心言论,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
那股无处发泄的恶气,在胸中翻腾衝撞,烧得他五內如焚。他急需一场胜利,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来挽回顏面,更重要的是,他要狠狠敲打江陵因为马謖一番话而重新高涨起来的士气!
要让他们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言辞都脆弱得如同泡影!
“来人!”
“在!”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速派快马,前往公安城外周泰將军大营。”吕蒙语速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传我將令:命周泰,全力猛攻!两日之內,务必拿下公安。”
公安已经打了两天了,吕蒙不想再等了。
“诺!”
接到命令,周泰二话没说,当即加紧了攻势。
又猛攻了半日,还没有拿下,到了午后,周泰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参战。
这是他一贯的个性,越是紧急的任务,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能激起他的血性。
他是江东首屈一指的拼命三郎,岂能將区区一个傅士仁放在眼里。
周泰卸去厚重鎧甲,只著一件便於活动的皮甲,他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大刀,立於阵前,瞪著血红的眼睛,看著前方那座在连日攻击下已显残破的公安城。
“儿郎们!今日必破此城!给我杀!”
“杀——!”
將士们紧隨其后,汹涌猛衝。
城头上,傅士仁顶盔贯甲,手中握刀,但脸色却是一片惨白,眼神游移不定。
连续两日惨烈的攻防战,已经耗尽了他原本因愤怒而激起的些许血勇。
城中守军本就不多,还不到一千五百人,经此消耗,伤亡近半,箭矢、擂石消耗巨大,补充不及。
更可怕的是士气,在江东军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无止境的猛攻下,已然濒临鬆动。许多士卒面带惧色,动作僵硬,若非督战队在后,恐怕早已溃散。
“放箭!放箭!挡住他们!”
城头,傅士仁嘶哑的嗓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城头落下,比起前两日,无论是密度还是力度,都已大大减弱。守军的体力和箭矢,都已濒临极限。
“砰!轰!砰!轰!”
衝车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著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簌簌发抖,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嘎吱作响。数架云梯几乎同时靠上了城墙,梯头的铁鉤死死扣住垛口。
“滚木!礌石!砸下去!”
傅士仁在亲兵簇拥下,在城头奔走呼喊,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惨嚎中。
“噗!”
一支利箭,狠狠钉入周泰的身体!箭鏃穿透皮甲而入,带出一蓬血花;
剧痛袭来,周泰浑身一颤,攀爬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被这疼痛激发出更凶戾的狂性!
“呃啊!”
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非但没有坠落,攀爬速度竟更快了三分!
鲜血从右肋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皮甲和云梯横杆,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眼中只有头顶那越来越近的垛口,和垛口后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面孔。
“怪物!他是怪物!”有守军嚇得手软,弓箭都拿不稳了。
“拦住他!”
几名胆大的守军扑到垛口,用长矛向下猛捅,用刀斧猛砍云梯顶部。木屑纷飞,云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周泰猛地侧身,避开一支捅向面门的长矛,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那矛杆,怒吼一声,向下猛拽!
那持矛的守军惊呼一声,被这巨力带得失去平衡,竟从垛口一头栽下,惨叫著摔下城墙,当场摔的脑浆崩裂,惨不忍睹。
趁著这空隙,周泰腰腹发力,双腿猛蹬梯身,整个人如同腾空的大鸟,带著飆洒的血珠,竟在云梯被砍断前的最后一刻,狂吼著跃上了公安城头!
“周泰上城了——!”
惊呼与绝望的吶喊在城头炸开!那道浴血的身影如同魔神降临,双脚重重踏在城墙上。
甚至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血污,周泰手中的环首刀带著悽厉的破空声,便向最近的两名守军横扫而去!
“噗嗤!咔嚓!”
刀光如匹练闪过,一名守军被拦腰斩断,另一名持盾格挡的,连人带盾被劈得倒飞出去,盾牌碎裂,胸骨塌陷,眼见不活。
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內臟溅了周泰满头满脸,他却咧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配合著那满脸血污和凶狠的眼神,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江东儿郎!隨我杀!”周泰的怒吼盖过一切。他根本不顾身上还在淌血的箭伤和刀口,挥舞著大刀,如同疯虎入羊群,向前猛衝,刀光过处,断肢横飞,惨叫连连,竟无一合之人!
他全然不理会砍向自己的刀枪,只是以攻对攻,以伤换命,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惨烈与暴戾。
“拦住他!快!杀了他!”
傅士仁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挥刀催促亲兵和周围士卒上前。
数十名守军硬著头皮,发一声喊,从四面围拢,长枪如林,刀剑如网,向著周泰罩下。
周泰不退反进,猛地矮身,避开数支攒刺的长枪,大刀贴著地皮一扫,三名守军的小腿应声而断,惨嚎著倒地。
激战中,很快周泰的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一柄刀砍在他后背,一柄刀划过他左臂。
但周泰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借著旋身扫刀之力,猛地撞入人堆,肩撞、肘击、头槌,皆是杀招!左手夺过一桿刺来的长枪,反手將持枪者捅穿,右手大刀毫不停歇,將侧面一名嚇呆的守军从头到肩劈成两半!脑浆与鲜血混合著泼洒开来,周围的守军骇得连连后退。
伤口的鲜血不断涌出,但他眼中的凶光却越发炽盛,动作非但没有迟缓,反而因为剧痛和杀戮的刺激,变得更加狂野、更加不可阻挡!
“挡我者死——!”
这声咆哮,不仅震慑了守军,更极大地鼓舞了城下的江东兵。
主將如此悍不畏死,身先士卒,血战城头,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將军上城了!杀上去!助將军!”
“跟周將军杀啊!”
“破城!冲啊!”
狂热的口號在江东军中爆发。更多的云梯被架起,无数江东兵如同打了鸡血,红著眼睛,嗷嗷叫著向上攀爬。
周泰在城头製造的混乱和缺口,为他们创造了绝佳的登城机会。不断有江东兵顺著周泰打开的缺口,成功跃上城墙,迅速结阵,与守军廝杀在一起。
城头的防线,如同被洪水不断衝击的堤坝,开始出现多处漏洞,並且迅速扩大。
傅士仁看得心胆俱裂。他试图组织反击,亲自带著亲兵队冲向一处刚刚被突破的垛口,挥刀砍翻了两名立足未稳的江东兵。
但很快,更多的江东兵涌了上来,傅士仁愈发惊恐,形势已经彻底逆转了。
“太守!东门堵不住了!”
“西门敌兵也上来了!”
“箭楼被占了!”
“弟兄们顶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傅士仁心头。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儘是混乱的廝杀,是不断倒下的守军,是越来越多跃上城头的江东兵那狰狞的面孔。
周泰那浴血狂战的身影,如同噩梦般在他视线中不断放大。
这可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