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昆明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日月
    永历十一年。
    八月二十三日,子时。
    昆明东城。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头。
    白日里喧闹的街市早已归於死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稀疏。
    城墙之上,每隔两丈,便立著一座火盆。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火舌舔舐著漆黑的夜色,在夜风之中不断的摇曳著,將守城士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东门的內侧,一处阴暗的宅邸院门之后,王尚礼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
    院落之中,一眾亲卫早已经是顶盔贯甲,蓄势待发。
    黑暗之中,缀满了幽幽发亮的眼睛。
    王尚礼握著刀柄的手缓缓的攥紧。
    刀柄上的缠布早已经被他掌心汗水打湿。
    早在八月中旬的时候,他便已经收到了秦王孙可望的密信,知晓秦王会派遣一支偏师,绕过交水袭击昆明,要他作为內应,寻机打开城门。
    就在今天的黄昏,他收到了城中细作传来的密信。
    张胜已经引兵抵达昆明东郊二十里外,约定在今晚三更之时举火为號。
    他只要能够打开东城的城门,燃起烽火,已经潜伏到了昆明东郊近处的张胜便会带领大军直衝入城,占据昆明。
    王尚礼压抑著心中的恐惧,作为內应,想要夺城无异於拿命相博。
    要说不害怕,那必然是假的。
    但是王尚礼还是决定遵奉孙可望的命令。
    这一次孙可望带上了十四万的兵马,李定国与刘文秀绝对是难以挡住。
    他在心中反覆盘算过无数次。
    但凡交水那边传来的一点点消息,他都让细作用最快的速度报给自己。
    虽然至今尚未有决战的结果,但王尚礼现在已经没有等待的机会了。
    若是他不奉命而行,一旦孙可望战胜,带兵进入云南,他必然会遭遇清算。
    想到这里,王尚礼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虽说他是被刘文秀胁迫著,不得不献出昆明。
    但那又如何?
    王尚礼清楚孙可望的为人。
    孙可望不会听从他的辩解。
    过程从来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他王尚礼献城投降过,这就是事实。
    无论有多少苦衷,无论是不是被胁迫,那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要想活命。
    现在,他就必须要以命相搏……
    而且……
    功名。
    动人心。
    孙可望已经向他许诺。
    若是能够拿下昆明,便晋他为王!
    王尚礼喉头滚动,他的喉咙乾的难受,他的身躯微微颤抖。
    王尚礼,分不清他的颤抖到底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咚——咚!咚!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已到!
    院落之外,东城的方向陡然喧囂了起来。
    王尚礼的眼神骤然一厉,时辰终於到了。
    这些响动,应当是他安排在东门的后手与东门的守军交锋所引发的声响。
    既已发难,王尚礼便不再犹豫,手臂猛然一发力,腰间雁翎刀骤然出鞘。
    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院落之中一眾亲卫甲兵也隨之拔刀出鞘。
    一时之间,刀剑出鞘之声不绝於耳,呛啷啷响成一片。
    月色明亮,幽幽的冷芒顺著一柄柄腰刀照耀在地,宛若秋水清明,將院落映得一片亮堂。
    守在院门处的两名军兵也是毫不迟疑,径直便將院门的门栓猛然掀起。
    粗大的木栓被抬开,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院门陡然洞开。
    王尚礼神色狰狞,大步便要向前。
    只是……
    王尚礼的脚步刚刚迈出,整个人却是便僵在了原地。
    而后一眾跟隨著在王尚礼身后欲要夺门而出的甲兵,也是同样停住了动作。
    细密的冷汗自王尚礼的额头之上不断的渗透而出。
    云南八月,哪怕是晚间三更仍然透著些许的闷热。
    但是王尚礼却是感觉浑身发冷,如同身处在万载寒冰铸就成的冰窟一般,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著寒气。
    无数跃动火光倒影在王尚礼的眼眸。
    院落之外。
    一桿杆火銃早已经是引机待发,黑洞洞的銃口密密麻麻,对准了这扇刚刚洞开的院门。
    火绳燃烧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只需一声令下,那些铅弹便会倾泻而出,將院內所有人打成筛子。
    而在那些火銃手的身后身侧,是无数林立的甲兵。
    枪戟如林,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寒芒。
    人满为患,却无一人出声。
    而在那森然军阵的中央。
    一袭银色衣甲的身影,高高在上。
    马上之人身披银甲,头戴银盔,面容隱在盔檐的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的双眸。
    王尚礼浑身抖如筛糠。
    “璫啷——”
    “嘭——”
    王尚礼手中的雁翎刀摔落在地,而他的双膝也隨著雁翎刀一起落在了地上。
    马上那道银色的身影,面容虽然隱没不见。
    但是那样的身形,那样的装束……
    曾经在归化寺,在昆明的皇宫之中,王尚礼却是都曾见得,他深深的记得。
    “陛……陛……陛下……”
    王尚礼的面色惨白,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甚至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马背上身影,缓缓抬起了头来。
    火光跃动,映照出一张英武的脸庞。
    朱由榔的面容在火光中格外清晰。
    剑眉入鬢,鼻樑高挺,
    此刻唇线紧抿,透著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凌厉。
    夜风拂过,鼓起朱由榔甲下的衣袍,更衬得朱由榔越发的英武。
    朱由榔的眼眸之中,带著浓浓的失望,俯瞰著跪伏於地的王尚礼。
    王尚礼痛苦的低下了头,他不敢去看朱由榔的眼睛。
    这一年以来,他因为是孙可望的嫡系大將,在朝中一直遭受排挤。
    但是在朝堂之上,朱由榔却是力排眾议,为他出言辩护。
    他才得以脱离了软禁的情况,甚至得以重新出仕。
    朱由榔甚至还请他在禁军之中出任军职,担任赞画协助日常训练。
    平日里,朱由榔对他一直是恩遇有加,从未薄待。
    在接到孙可望密信之时的时候,王尚礼也曾经有过犹豫。
    如今天下板荡,只剩西南一隅之地,而今建奴仍旧在侧虎视眈眈。
    对於秦王,朝廷已经无比宽容。
    但是秦王,仍旧起兵內犯,置抗清大局於不顾。
    家国大义在前,他理应拒绝秦王的密令。
    今上恩遇,他也应当思量。
    只是……
    很多事情,都难以两全。
    他受秦王恩遇,被一路提拔,拜固原侯,地位仅次於四王之下,深受其信任。
    秦王之令,他实在是难以拒绝。
    而且。
    更为重要的是……
    此番秦王提兵十四万,倾压而来。
    李定国与刘文秀合兵不过三四万眾,如何能够抗拒。
    他……
    实在是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