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咸阳的当天晚上,扶苏没有回寢宫。
他把自己关在章台宫的御书房里,面前铺著那幅已经被翻看了无数遍的世界舆图。
东边,琅琊。
他拿起硃笔,在琅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三月。
公输凡说三个月能下水。
他没有三个月。
扶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闪过校场上的画面,刺客的血,嬴盪跪地时的声响,还有百姓抱著土豆哭泣的样子。
还有更远的东西。
父亲临终前的手在舆图上,从咸阳划过东海,越过倭国与罗马,最后又回到了咸阳。
一个圈。
“都是你的了。”
“都要拿下来。”
扶苏睁开眼。
“章邯。”
“臣在。”
门外传来章邯的声音。
“备马。”
扶苏站了起来。
“去琅琊。”
章邯愣了一下。
“陛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
琅琊。
五天后。
扶苏再次站在了那片熟悉的海岸上。
咸腥的海风灌了满嘴,他却觉得这味道比咸阳宫里的龙涎香还好闻。
因为这片海的对面,是金子。
船坞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倍。
五座干船坞並排排列,每一座里都有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
但只有一號船坞里的那艘,已经接近完工。
五牙大舰。
黑龙號。
扶苏站在船坞边上,抬头看著那艘船。
三十丈长的船身,五层高的船楼。
船舷两侧覆著半寸厚的铁板,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甲板上十二个床弩基座已经安装到位,桅杆高耸,只差风帆和舵叶。
公输凡从船坞里跑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木屑和桐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陛下,您来了。”
他一边跑一边喊,差点被地上的绳子绊倒。
“您看,您看。”
他指著那艘巨舰,激动得手都在抖。
“龙骨稳了,肋骨全了,船板合缝了,水密隔舱灌注完毕。”
“再给臣两个月,不,四十天。四十天就能下水。”
扶苏看著他。
“二十天。”
公输凡的笑容凝固了。
“陛……陛下?”
“二十天。”
扶苏重复了一遍。
“舵叶和风帆的安装,可以在下水之后进行。”
“朕只要这条船能浮起来,能动。”
“其他的,边航行边装。”
公输凡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
但他看到了扶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公输凡咽了口唾沫,一咬牙。
“臣……领旨。”
“但臣有一个条件。”
扶苏挑了挑眉。
“说。”
“加人。”
公输凡伸出三根手指。
“臣需要再加三千工匠,日夜三班倒。”
“还需要更多的铁钉和桐油。”
“给你。”
扶苏连想都没想。
“要多少给多少。”
“朕只要结果。”
公输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了船坞。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扶苏一眼。
“陛下,二十天后,臣请您来看她入水。”
“到时,她將成为这片海上的奇观。”
扶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船坞,越过港湾,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
海的尽头是天,而天的尽头,是金子。
二十天。
听起来很短。
但对於公输凡和三千工匠来说,这二十天比二十年还长。
船坞里的锤声昼夜不停。
铁钉一颗一颗敲进船板,桐油一桶一桶灌进隔舱的缝隙。
工匠们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反反覆覆。
扶苏没有回咸阳。
他就住在船坞边上那间破木屋里。
每天天不亮就去船坞盯进度,天黑了才回来。
有时候半夜还会爬起来,打著火把去检查当天新装的船板有没有对齐。
公输凡私下里说,从未见过比这位皇帝更操劳的人。
扶苏则说,没见过比他更能说大话的工匠。
两个人经常蹲在船底下,一边啃著乾粮,一边爭论某块船板应该用铁钉还是木楔。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黑龙號的船体已经全部合拢。
远远看去,巨大的船身蛰伏在干船坞里,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第十八天。
舵叶安装完毕。
主桅杆竖了起来,但风帆还没来得及裁剪缝合。
公输凡跑来找扶苏,说风帆还需要十天才能弄好。
扶苏说不用等。
“先下水。”
“帆,以后再装。”
“朕先要看到她能浮起来。”
第二十天。
清晨。
琅琊港。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飘著一层薄雾。
船坞的闸门前,数千名工匠和陷阵营的士兵列队站好。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他们在这二十天里,把一艘只完成了七成的巨舰,硬生生赶到了可以下水的程度。
他们想看看,自己亲手造出来的这个庞然大物,到底能不能浮起来。
扶苏站在船坞边上,看著那艘巨舰。
黑龙號。
三十丈长,八丈宽。
五层船楼。
覆铁甲,带龙骨。
十二个床弩基座。
水密隔舱。
“陛下。”
公输凡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准备好了。”
扶苏点了点头。
“开闸。”
两个字。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工匠们开始转动绞盘。
粗大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船坞的闸门,一寸一寸的升起。
海水涌了进来。
先是一层薄薄的水膜,沿著船坞的地面铺开。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水面缓缓上升,接触到了黑龙號的船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水继续涨。
船底开始被浸没。
一尺。
两尺。
三尺。
黑龙號纹丝不动。
它静静的停在船台上,任由海水漫过它的底部。
水涨到了五尺。
六尺。
七尺。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黑龙號动了。
不是被水衝动的。
是自己浮起来的。
船身微微一颤,然后缓缓的,一寸一寸的,脱离了船台。
黑龙號浮了起来。
稳稳噹噹的。
没有倾斜,没有摇晃,没有一滴水渗进舱內。
它就那么浮在水面上,庞大的船身在薄雾中若隱若现,铁甲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
船坞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爆发了。
“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
公输凡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双手捶著地面。
“她浮起来了。”
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陷阵营的士兵们也忘了军纪,跟著一起叫。
三千人的欢呼声,在琅琊港的上空迴荡,惊起了海面上一大群海鸥。
扶苏站在原地,看著水面上那艘巨舰。
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黑龙號的船身上。
黑色的铁甲,被金色的光镀上了一层暖色。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那个枯瘦的老人,用最后的力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到底是什么。”
“父皇。”
扶苏轻声说。
“您看到了吗。”
“您的船,浮起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著咸腥的味道,吹动了他的袍角。
扶苏收回目光,转过身。
章邯站在他身后,眼眶也是红的。
“陛下。”
“替朕办几件事。”
扶苏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
“第一,传令公输凡,风帆和舵叶的安装,十天之內必须完成。黑龙號完成海试后,立刻投入第二艘和第三艘的建造。”
“第二,从咸阳调拨三千名精壮水手,送到琅琊来。朕要在黑龙號海试的同时,开始训练水师。”
“第三。”
扶苏顿了顿。
“给朕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会打海战的人。”
扶苏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
海面上,黑龙號的身影在晨雾中缓缓漂荡。
“朕需要一个能驾驭这条龙的人。”
“一个不怕死的疯子。”
章邯沉默了一会儿。
“臣倒是听说过一个人。”
“齐国东莱,有一个航海世家的后人。”
“姓赵,名沧澜。”
“此人曾在徐福的船队里待过,后来因为触犯秦律被判了苦役,现在应该还在驪山挖石头。”
扶苏转过头,看著章邯。
“去把他找来。”
“朕要见见这个人。”
章邯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叫住了他。
“別用囚车。”
“用快马。”
“给他一套乾净衣裳。”
“朕不想让朕未来的海军统帅,第一次见朕的时候,穿著囚衣。”
章邯的嘴角微微上扬。
“臣,遵旨。”
他走了。
岸边只剩下扶苏一人。
海风越来越大了。
黑龙號在水面上轻轻摇晃,铁甲碰撞著码头的石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咚。
咚。
咚。
扶苏听著那声音,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弧度。
很淡。
但是真的。
“父皇。”
他又轻声说了一遍。
“您的船,浮起来了。”
“接下来。”
“该让她跑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