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郊秘密山谷。
夜色浓重,谷內却亮如白昼,一座三丈高的巨物拔地而起。
圆筒炉体由耐火砖跟特製黏土砌筑,外层用粗大铁箍死死地箍住,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公输凡站在巨物脚下,眼窝深陷,眼珠子里满是血丝。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整个人却烧著一股疯魔般的亢奋。
“陛下。”公输凡声音嘶哑,“高炉建成。”
“焦炭也按您的吩咐,洗煤再闷烧,都备齐了。”
扶苏一身便服立在不远处,注视著这座跨越时代的造物。
“点火。”
他吐出两个字。
几个赤膊的工匠举著火把,顺著底部的风口扔了进去。
引火的乾柴爆燃。
紧接著,一筐筐黑色的焦炭被倒入炉膛。
火势开始蔓延,红色的火苗灼著耐火砖,温度却升得很慢。
公输凡盯著观察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陛下,火候不够。”
“这炉子太大,底下的火烧不透上头的矿石。”
扶苏不语,走到高炉侧面。
那里摆著八个巨大的牛皮风箱,每一个都有半间屋子大,连接著粗大的陶土管道,直通高炉底部。
“上人。”
扶苏挥了挥手。
三十二个膀大腰圆的虎狼卫走了出来,四人一组,握住风箱的拉杆。
“拉。”
章邯大吼。
三十二个壮汉同时发力。
呼——
巨大的牛皮风箱猛然膨胀,继而收缩,巨量的空气顺著管道灌入炉膛。
轰!
炉膛內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红色的火焰,在氧气催化下,瞬间变成了刺眼的亮白。
火苗从炉顶的排气口窜出两丈多高,整个山谷的温度骤升。
热浪扑面。
公输凡离得最近,光著膀子,皮肤被烤得通红,汗水顺著满是老茧的后背往下淌。
扶苏看著他的背影,汗水浸透了老人乾瘦的脊樑。
“继续拉。”
“不要停!”
章邯赤著膊,亲自上阵,替换下一个力竭的士兵。
风箱的呼啸与炉膛的轰鸣交织,震耳欲聋。
一筐筐精选的铁矿石被倒入炉顶。
在白色高温火焰中,坚硬的矿石开始软化、崩解,杂质化作炉渣,纯粹的铁元素在焦炭的还原下,慢慢匯聚。
两个时辰后。
公输凡透过特製的水晶琉璃片,死死盯著炉膛內部,呼吸陡然急促。
“化了。”
“全化了!”
他猛然转头看著扶苏,“陛下,铁水成了!”
扶苏走上前。
“出铁。”
两个最有经验的老铁匠举起大铁锤,对准高炉底部的出铁口泥封,用力砸下。
砰!
泥封碎裂。
一道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滚烫的钢水,如岩浆,从出铁口喷涌,顺著预先挖好的耐火泥槽蜿蜒流淌。
热浪逼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气。
这不是普通的铁水,这是去除了大部分杂质,含碳量完美的钢水。
公输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流动性这么好、顏色这么纯净的铁水。
“神跡……”
“这是神跡啊!”
老头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別愣著。”
扶苏踢了他一脚。
“趁热打铁。”
公输凡如梦初醒,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把长柄铁钳,从泥槽末端的模具里,夹起一块刚凝固、还散发著暗红光芒的钢锭。
大步走到铁砧前,抡起八十斤重的大锤,狠狠砸下。
叮!
火星四溅。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中迴荡。
千锤百炼。
公输凡每一锤落下,钢锭的形状就改变一分,里面的残余杂质被一点点挤压出来。
扶苏拿出一张帛书,上面画著一把刀的图样。
直刃,单面开锋,厚脊,刀柄末端带著一个铁环。
环首刀。
这本是汉代才大规模装备军队的近战利器,比大秦现有的青铜长剑更適合劈砍,也更不易折断。
公输凡只看了一眼图纸,便明白了这刀的精妙之处。
他换了小锤,开始精细锻打刀刃。
半个时辰后。
刺啦——
烧红的刀身浸入冷水淬火,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
公输凡將刀提出,用粗布擦去水渍。
一把三尺长的钢刀,出现在眾人眼前。
刀身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黑,没有青铜剑那般华丽的纹路,却透著一股让人骨头髮寒的杀气。
“陛下。”
公输凡双手捧刀,举过头顶。
扶苏没接,看向一旁的章邯。
“拿甲来。”
两个虎狼卫抬著一个木桩走来,木桩上,套著一套大秦精锐步兵的重型扎甲,铁片用牛皮绳密密麻麻地串联,坚固非常。
“你来试。”
扶苏对章邯扬了扬下巴。
章邯上前,从公输凡手里接过钢刀。
入手极沉,重心完美。
他双手握柄,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面前的铁甲,腰部发力,双臂抡圆,一刀劈下。
没有金属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咔嚓!
灰黑色的刀刃,如刀切腐,撕开了扎甲的铁片,顺势將里面的粗大木桩劈成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
山谷里一片死寂。
所有工匠都瞪大了眼睛,忘了呼吸。
大秦最坚固的重甲,竟然连一刀都挡不住。
章邯看著手里的刀,刀刃上,连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都没有,依旧锋利。
他咽了口唾沫,心头狂跳。
这等工艺,简直神乎其技。
“再拿剑来。”
扶苏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一把大秦制式的青铜长剑被递到章邯手里,这是百夫长级別才能佩戴的利器。
“互砍。”扶苏下令。
章邯左手握青铜剑,右手握钢刀,两把兵器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当!
一声脆响,青铜剑从中断成两截。
上半截剑身打著旋飞出,篤的一声插在泥地里。
而那把钢刀,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公输凡再也绷不住,扑上去一把抱住章邯握刀的手,老泪纵横。
“成了……”
“真正的百折不挠。”
“削铁如泥……”
“陛下,大秦有此神兵,天下谁人能挡!”
周围几十个大匠齐刷刷跪倒,对著扶苏重重叩首。
他们知道,一个新时代由自己亲手开启。
扶苏看著那把断裂的青铜剑,眼神冰冷。
“传朕旨意。”
“此山谷,列为大秦最高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夷三族。”
“公输凡。”
“臣在。”
“朕给你一个月。”
“再建十座这样的高炉,日夜不停的炼钢。”
“朕要大秦的军队,全部换装此刀。”
“朕要六国余孽的破铜烂铁,在朕的钢铁洪流面前,变成一堆废渣!”
“臣,万死不辞!”
公输凡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扶苏转身,看著高炉里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
火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咸阳郊外的炉火初燃。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海,另一场风暴,已经逼近了那片未知的海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