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卯时。
长江北岸,浦口。
晨雾未散,盛夏的江风裹著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著江里的泥沙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灰白的晨雾笼罩著南北两岸,南京段长江江面足有一里半宽,滚滚浪涛拍打著两岸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哪怕是白天,隔著江面也只能看清对岸模糊的轮廓,更別说听声、射箭。
江北岸的滩涂上,三千重甲铁骑肃然列阵。
人马俱披玄铁双层板甲,甲片在晨雾里泛著冰冷的寒光,三千人列成三道锋矢横阵,如同一堵横亘江岸的钢铁长城,纹丝不动。战马披满面帘、鸡颈、当胸全套甲冑,只露四蹄与眼目,喷出的鼻息在晨雾里凝成白雾,却连一声嘶鸣都没有,被驯得如同铁铸的雕塑。
骑士手中丈二骑枪斜指地面,枪尖扎进滩涂的泥土里,肃杀之气顺著江风蔓延——不是隔著江喊出来的虚张声势,是实打实拿下浦口、控死江北渡口的绝对压制。
甲一一身玄铁重甲,端坐於阵前最前的战马之上。
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冷峻如铁的脸,下頜的胡茬上凝著晨露,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南京石头城,盯著燕子磯下那延绵三十里的岸防炮阵。
他身后,数十名轻骑斥候已经策马折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稟將军!昨夜我部夜袭南岸江心洲前哨,斩敌三百,生擒守军把总两名,已审清南岸炮阵布防、战船停靠位置!左良玉主力三万驻守燕子磯,其余兵力分守江寧、镇江两处渡口,沿江防线拉得极长,处处是漏洞!”
“另,扬州水师副將率三百艘战船已至六合江面,隨时可接应大军!”
甲一点了点头,冷声道:“把生擒的两个把总放回去,带话给左良玉。”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大明圣武皇帝亲率十万天兵,已克徐州、滁州、和州,兵临江北。开城献降,缚偽帝朱由崧出降,饶他全族性命;负隅顽抗,天兵渡江之日,南京城破,首恶必诛,胁从不问,顽抗者鸡犬不留。三日期限,过时不候。”
“喏!”
斥候领命,立刻押著两个面无人色的守军把总,驾著快船往南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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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燕子磯指挥台。
两个被放回来的把总,连滚带爬地衝上磯头,噗通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一样,把甲一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最后哭嚎著道:“大帅!浦口真的丟了!他们的铁骑已经占了所有江北渡口!昨夜江心洲的弟兄,全被他们斩了!三百人,连一个跑回来的都没有啊!”
左良玉站在指挥台最前沿,手里死死攥著千里镜(明末已有单筒望远镜,称千里镜),望向江北。
晨雾渐渐散去,初升的朝阳刺破云层,金红的日光泼洒在江北滩涂上,三千重甲铁骑在日光下泛著鎏金般的寒光,如同钉在浦口的三根钢钉,死死扎在他长江防线的心臟上。
左良玉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僵住。
血色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千里镜,指节捏得发白,连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玻璃心。
他征战沙场三十余年,从辽东打到关內,跟李自成、张献忠鏖战上百场,什么尸山血海都见过。他怕的不是江对岸的三千铁骑,是这三千铁骑背后,代表的绝对碾压的实力——
七月二十一日,朱慈烺在北京永定门誓师,走京杭大运河水路进兵,水陆並进。
他原本算定,就算明军走水路,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到南京,他有足够的时间加固江防、收拢兵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慈烺的先锋甲一,率三千重甲铁骑沿运河陆路疾驰,逢州过县,江北州县望风而降,徐州、滁州、和州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守將要么开城献降,要么弃城而逃,仅仅十五天,先锋就已经打到了浦口,控死了南京对面的所有江北渡口!
长江天险,从来不是靠南岸的炮阵守的,是靠江北的据点、靠江面的水师守的。
如今江北所有渡口全丟了,明军想什么时候渡江、从哪里渡江,全由朱慈烺说了算,他那延绵三十里的炮阵,看著声势浩大,实则处处是漏洞,根本防不住千里长江!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这三千人,就是那支在北京城下,硬生生凿穿了多尔袞十万八旗主力的重甲铁骑。
从徐州一路退回来的败兵,早就把这支铁骑的恐怖传遍了南京城——刀砍不动、箭射不穿,中弹不倒,悍不畏死,十万八旗精锐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就全线崩溃。
“大……大帅……”
马士英站在一旁,官帽歪了,官袍上全是褶皱,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浦口一丟,南京……南京就无险可守了!咱们……咱们要不要收缩兵力,把镇江、江寧的兵全调回来,死守南京城?”
“闭嘴!”
左良玉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抽在马士英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抽得马士英原地转了三圈,一口鲜血混著两颗牙,狠狠喷在了地上。
“慌什么?!”
左良玉嘶吼著,眼睛赤红如血,指著江面,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强撑著军阀的底气,“长江还在我们手里!水师战船还在我们手里!他三千铁骑能飞过来不成?!”
“传令下去!沿江所有炮阵,全员戒备!但凡江面上出现明军战船,立刻开炮轰击!水师战船全部驶出八卦洲,封锁江面主航道!敢弃阵逃跑者,立斩不赦!”
命令疯了一样传了下去。
可命令传下去,却根本压不住守军的恐慌。
这半个月来,从徐州、滁州溃逃回来的败兵,早就把重甲铁骑的恐怖传说,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军营。什么“铁甲怪物刀枪不入”“一人能砍杀一百个八旗兵”“战死了都不倒”,越传越邪乎,早就把这些临时裹挟的民壮、溃兵嚇破了胆。
如今明军先锋已经打到了家门口,占了浦口,昨夜还夜袭了江心洲前哨,三百守军连一个跑回来的都没有,恐惧如同瘟疫,瞬间在整个沿江防线蔓延开来。
混乱最先从最西侧的下关炮阵爆发。
一名炮手夜里被明军的袭扰小船折腾了一宿,本就精神紧绷,听到传令兵喊“明军来了”,手一抖,手里的火摺子直接掉在了撒出来的火药上。
“轰!”
一声巨响,火光炸开,那门红衣大炮的炮膛当场炸裂,滚烫的铁屑四溅,周围三名炮手惨叫著被掀飞出去,血肉模糊。
“炮炸了!炮炸了!”
“明军渡江了!快跑啊!”
恐慌瞬间被引爆。
炮阵里,哭喊声、惨叫声、军官的呵斥声响成一片。有胆小的炮手扔下火摺子转身就跑,有军官拔刀砍杀逃兵,却根本拦不住四散奔逃的人群,还有没固定好的火炮从炮架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滚进了江里。
绵延三十里的炮阵,还没打一炮,先乱成了一锅粥。
左良玉在燕子磯上,听到西侧的爆炸声,看到炮阵里四散奔逃的人群,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嘶吼道:“亲卫营!去下关!逃兵全给我斩了!敢再乱者,全队皆斩!”
五百亲卫营立刻翻身上马,提著刀衝下燕子磯,砍了十几个带头逃跑的炮手,才勉强把混乱的炮阵稳住。可那些炮手依旧哆哆嗦嗦,装火药的手不停发抖,连炮口都不敢对准江面,生怕再炸膛,更怕真的看到明军的战船。
左良玉站在燕子磯上,扶著身边的炮身,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朱慈烺的主力还没到,仅仅一个先锋,就已经把他的防线搅得鸡犬不寧,等十万大军到了,他这点兵力,这点破烂炮阵,根本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