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没说话。何雨柱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几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口疼。
“敌军新式坦克,正面装甲预计厚度超过二百毫米。我军反坦克炮,打不穿。”
他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边角上按了按。
“试过了?”
老孙点点头。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按灭。
“试了三发。一发都没穿。炮管都打红了。”
何雨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盯著那张边境地图。红圈標著敌人进攻的方向,箭头从那边戳过来,离咱们的防线不远了。
“人在哪儿?”
老孙说。
“前线。赵大勇他们守著。昨天传回来的话——弟兄们说,那铁疙瘩开过来的时候,地都在抖。”
何雨柱转过身。
“我去看看。”
卡车在山路上顛了四个多小时。
何雨柱靠在后车厢板上,每一次顛簸都让后背生疼。天黑透了才到,没有月亮,只有战壕里偶尔闪一下的菸头红光。他跳下车,脚踩在鬆软的土里,陷进去半截。
空气里有股硝烟味,混著泥土和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说不上来,但知道那是什么。
战壕里的人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著。那些眼睛里没有欢迎,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希望?怀疑?还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
赵大勇从里头钻出来,脸上糊著泥,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他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何处长,您可来了。”
何雨柱点点头。
“坦克在哪儿?”
赵大勇指著前头。
“山那边,五公里。每天上午出来溜一圈,下午回去。咱们的炮打过,人家理都不理。”他顿了顿,“就像给它们挠痒痒。”
何雨柱没说话,跟著他往前走。
走到一处隱蔽点,赵大勇趴下来,把望远镜递给他。何雨柱接过来,往那边看。天快黑了,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几个黑乎乎的大傢伙趴在那儿,像几座移动的坟。
“多少辆?”
赵大勇说。
“一个连。十二辆。昨天又多了一辆。”
何雨柱把望远镜放下。
“明天我带来个新傢伙。”
赵大勇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卡车就到了。
车厢里用油布盖著,鼓鼓囊囊的。几个战士跳下来,把油布掀开——两门炮,炮管粗短,看著敦实,跟平时见的那些不一样。
赵大勇围著转了三圈,想伸手摸,又缩回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擦出一道黑印。
“何处长,这东西……叫什么?”
“还没起名。”何雨柱蹲下来,手指在炮管上轻轻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响声,“一百二十毫米滑膛,专门对付那个铁王八。”
赵大勇咽了口唾沫。
“能……能打穿吗?”
何雨柱没立刻回答。他看著炮管上那道还没磨平的焊痕,想起车间里熬的那七个通宵,想起第三次试验时炸飞的碎片,想起马跃进红著眼睛说“院长,材料还是不行”。
“理论数据可以。”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一百五十米內,穿深二百五。”
赵大勇愣了一下。
“一百五十米?”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那片黑——敌人的坦克就在那后头,天亮就会开过来。一百五十米,他能看清对方炮塔上的编號,对方也能看清他的脸。
“近了点。”他说,声音有点干。
何雨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近了才能穿。”
反坦克小组是临时挑的。
五个人,都是老兵。打过头几仗,见过血,也知道怕。何雨柱把他们叫到一块儿,蹲在地上画图。
“敌人的坦克,正面装甲厚,侧面薄,屁股更薄。咱们不打正面,打侧面。”
他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埋伏在这儿。等他们过来,放近了打。一百五十米,开火。”
一个战士问。
“打哪儿?”
何雨柱指著坦克的侧面。
“这儿。炮塔和车体中间那条缝。打进去,里头的人就没了。”
五个战士互相看了看。有个脸上有疤的——后来知道叫魏大勇,老鲁的表弟——盯著那条线看了半天,抬起头。
“何处长,要是打偏了呢?”
何雨柱看著他。
“那就跑。”
魏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跑不过坦克。”
何雨柱没笑。
“那就別打偏。”
练了三天。
第一天,五发里只有两发上靶。魏大勇打完就蹲在地上,盯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风偏没算好。”他说,没抬头。
何雨柱没吭声,走过去,把炮架重新调了一遍。
第二天,四发上靶。魏大勇的手不抖了,但打完还是蹲著,盯著远处的靶子,半天不说话。
“一百五十米太近了。”旁边一个战士小声嘀咕。
魏大勇站起来,踹了他一脚。
“近了怎么了?近了才看得清打哪儿。”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发炮弹打出去,那个模擬坦克侧面装甲的厚木板被撕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魏大勇扔下炮,走过去,蹲在窟窿前头,伸手摸了摸那些翻卷的木茬。
他回过头,看著何雨柱。
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第四天早上,坦克没来。
太阳升起来,照在空荡荡的山坡上。何雨柱趴在那块石头后头,盯著望远镜里那条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十点的时候,远处扬起尘土,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十三辆。比昨天多一辆。
何雨柱在心里骂了一句。情报不准。
坦克越来越近。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突然,最前头那辆停了下来。
何雨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炮塔在转动,朝著他们埋伏的方向。
“他们发现了?”魏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柱没说话,盯著那辆坦克。炮塔转了一圈,又转回去。然后坦克继续往前开。
只是例行观察。
两百米。一百八十米。一百五十米——
“打!”
五门炮同时响了。但不是五发——只有四发。
第六门炮卡壳了。
魏大勇扔下那门哑火的炮,扑到旁边那门炮上。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四发炮弹打出去,三辆坦克冒了烟,剩下的十辆开始加速。
“撤!”何雨柱吼。
魏大勇没撤。他把炮口对准最近的那辆坦克,手动装填,推弹,瞄准——
坦克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魏大勇身边的土堆上,溅起的土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他瞄准那条缝,开火。
轰——
炮弹钻进炮塔和车体之间。坦克的炮塔被掀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魏大勇扔下炮,往后跑。子弹追著他,打在他脚后跟后头,噗噗噗的。
他跳进战壕的时候,大口喘著气,脸上分不清是土还是笑。
“六辆。”他说。
何雨柱看著他,看了两秒。
“疯子。”
魏大勇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您这炮,值。”
缴获的那辆坦克被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何雨柱打著手电,绕著它走了一圈。履带断了,侧面的装甲被撕开一道口子,里头焦黑一片,还有股说不清的臭味。他蹲下来,手电光照进那个窟窿。
里头有一块钢板,比旁边的厚一倍。复合装甲。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硌手。
马跃进从后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东西……比咱们的强。”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著那道被炮弹撕开的口子,看著里头那些扭曲的零件,看著那块复合装甲。
强。但能打穿。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手电光晃了一下,照在那辆坦克的炮塔上。那儿有一个编號,白色的,在焦黑的底色上格外刺眼。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隱藏任务:缴获敌坦克研究 触发】
何雨柱关掉手电。黑暗中,那辆坦克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在那儿。
不远处,魏大勇的声音传过来。
“何处长,明儿还打吗?”
何雨柱没回头。
“打。”
他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坦克还在那儿,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得弄明白里头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