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潮水褪去,艾瑞克猛然惊醒。
胸口依旧剧痛,鲜血顺著下顎滴落。黑鸦的压迫如同山岳,观眾的吶喊如狂风暴雨。但此刻,他的眼中再无动摇。
“剑士的根本,不在胜负,而在於能否站到最后。”
“死亡是唯一的伴侣,你必须学会与它同行。”
“剑士只是替无数倒下之人,暂时托起这份重量。”
塞瑞安的教诲重重叠叠,如铁一般压在心头,却也点燃了他体內最后的力量。
艾瑞克缓缓抬起辉铸剑,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会倒下。”
黑鸦微微一愣,旋即低笑,举起巨剑:“很好,让我看看你还能挣扎多久。”
艾瑞克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息仿佛耗尽了他体內的浊气与恐惧,血液的腥甜仍在喉间迴荡,可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周遭的喧囂声似乎逐渐退远,观眾的吶喊、黑鸦的冷笑、鼓声的轰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臟的跳动,以及那柄剑轻微的颤鸣。
“克制。”
塞瑞安曾说过的那句话,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剑士最难学的,不是如何出剑,而是如何收剑。能挥出千百次剑的人很多,能在一剑未落时,就停下的,才是真正的剑士。”
艾瑞克让呼吸平稳,手指缓缓握紧剑柄。他不再急於反击,也不再因黑鸦的压迫而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黑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哈!还撑得住吗?小子!”
巨剑再一次横扫而来,裹挟著凶猛的风声,宛如崩塌的城墙。
艾瑞克脚下迅速滑动,身影在千钧一髮间侧出半步,剑尖下垂,不与巨剑正面碰撞。剑锋擦著他肩膀划过,带起的气流几乎撕裂皮肤,隨之而来的是轰然巨响,黑石地面再一次被砸出深坑。
“躲?你除了逃,还有什么本事?”黑鸦大笑,声音里带著轻蔑。
观眾席上一阵喧囂。有人高喊:“黑鸦!快结束他!”
“艾瑞克!坚持住!別认输啊!”
喧囂交织成潮水,声浪几乎要衝破苍穹。
然而艾瑞克心中,却如静湖。
他开始细致观察。
黑鸦的剑术,表面上粗暴、直接,实则暗含一丝章法。那巨剑的每一次挥动,都以最简洁的轨跡,追求极致的力量。
“但力量,也意味著沉重。”艾瑞克心里暗道。
他注意到:每当黑鸦挥剑,虽出手迅猛,但收势却必然略有迟滯;巨剑沉重,若要立刻转向,必然会拖慢半息。
半息。
这是转机。
塞瑞安曾教他:“若能看见时机,就能开闢出属於自己的生路。”
黑鸦再次猛劈,艾瑞克轻巧躲开,身形游走如风。他不再贸然出手,只是静静等待,心如磐石。
“哼,缩头乌龟?”黑鸦讥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耐。
他加快攻势,巨剑劈砍、横扫,气势如雷霆。然而就在这雷霆之中,艾瑞克渐渐捕捉到那微小的节奏:出剑如风,收剑如滯。
他心头涌起一股冷冽的喜悦。
黑鸦仍在口中喋喋不休:“卡德洛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连吃奶的婴儿都比不过的废物!”
艾瑞克闻声,胸口隱隱一紧。那名字,仍旧如刀锋般刺痛心口。
但这一次,他没有失控。
他只是低声喃喃:“闭嘴。”
声音很轻,却冷冽如冰。
黑鸦愣了一下,旋即狂笑:“敢顶嘴了?很好,让我看看你凭什么张狂!”
他怒吼著,猛然举剑,朝艾瑞克当头斩下。
这一剑,比之前更迅猛,几乎劈裂空气。观眾席上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闭上眼,不忍直视。
艾瑞克却冷冷注视著。
“就是这一剑。”
他看见了。黑鸦猛然挥落巨剑,身体前倾,肩膀与腰部的力量全数灌注其中。然而,这使得他的下盘瞬间暴露,左膝略微弯曲,重心偏移。
半息的空隙。
艾瑞克猛然出剑!
长剑在火光下迸射寒光,剑锋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快得几乎肉眼难辨。他並未直取黑鸦的心口,而是狠狠点向巨剑的护手关节。
金铁交鸣!
巨剑在半空骤然一震,黑鸦手腕被迫偏转,剑锋偏离轨跡,重重砸在地面上,迸出漫天火星!
观眾席上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呼喊:“艾瑞克!艾瑞克!”
黑鸦低吼,怒目圆睁:“小子!”
艾瑞克没有给他机会。辉铸剑顺势疾转,剑锋闪电般划过,割裂了黑鸦肩甲的边缘,溅出火花与血珠。
黑鸦闷哼一声,踉蹌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眼中,被逼退。
圆斗场瞬间沸腾,欢呼如雷。
艾瑞克胸口仍在剧痛,呼吸急促,但目光前所未有的冷冽。他没有喜悦,没有狂妄,只有清晰的冷静。
“我找到了你的破绽。”他低声喃喃。
黑鸦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笑容却更加阴森:“很好,你让我更感兴趣了。”
两人剑锋对峙,火光映照下的圆斗场仿佛变成了熔炉,而真正的生死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黑鸦肩甲被划破,鲜血顺著鎧甲边缘滴落在黑石地上。那点血跡在火光下,竟似熔岩般闪烁。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都震惊了。
黑鸦没有像常人那样因受伤而退缩、迟滯。他的面孔反而变得通红,仿佛血液在体內沸腾。他呼吸粗重,却不是衰竭,而像是某种野兽在怒吼前的蓄势。
“有趣,太有趣了……”黑鸦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疯狂的喜悦。
然后,他动了。
怒火如山崩,巨剑猛然高举,下一刻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劈落。
轰!
艾瑞克几乎是本能般举剑抵挡,火星迸射,耳膜轰鸣。整个人被衝击力震得倒退数步,手臂一阵麻木。
“这怎么可能!”他心中骇然。
先前那沉重的剑,明明需要半息才能收势,可如今,黑鸦的动作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每一剑落下,下一剑紧隨其后,如同风暴之潮,根本不给他喘息。
剑影翻飞,狂风怒卷。
艾瑞克被迫全力防御,他的长剑如同挣扎的小舟,在黑鸦巨剑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摇摆。每一次硬挡,臂骨都仿佛要裂开,胸口的伤口被震得鲜血再度涌出。
观眾席上,喧囂声在顷刻间消散。
没有人再狂呼乱喊,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成千上万双眼睛,齐齐盯著场中那两道身影。火光摇曳,剑声轰鸣,每一次撞击都似雷霆震耳。人们屏息凝神,仿佛自己心臟的跳动都要被那战场的节奏吞没。
有人下意识低声喃喃:“这还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另一个人忍不住回应:“黑鸦,他简直不像是个人。”
艾瑞克喘息急促,口中腥甜愈发浓烈。每一剑逼来,他都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卸开。但那股力量仿佛无穷无尽,他根本没有机会观察、没有机会出手,连一次反击的空隙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之间?”他心里几乎嘶吼。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疼痛。手腕因高频的碰撞而微微裂开,掌心血跡模糊。长剑在手中颤抖,似乎隨时都会被击飞。
而对面的黑鸦,却愈发狂暴。眼睛赤红,呼吸沉重如兽,剑势一波比一波汹涌。
“他根本不是正常状態。”艾瑞克心头生出一股寒意。
莉婭再也忍不住,她转向塞瑞安,眼神充满恐惧与疑惑:“塞瑞安先生!你看见了吗?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快,这么强?!”
塞瑞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场中,眼神深沉,眉头紧锁。
莉婭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臂:“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瑞安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我不知道。”
莉婭一愣,满眼震惊。塞瑞安,那个歷经无数战斗的灰刃,居然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但我看得出来,黑鸦现在的状態,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
莉婭屏住呼吸:“你是说他用了什么邪术?”
塞瑞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紧紧攥住椅把,眼神冷如铁石。
“快点倒下吧,小子!”
黑鸦的吼声震彻圆斗场。他的每一剑都像是要劈碎天地。
艾瑞克几乎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迫硬挡。每次碰撞,长剑都在发颤,剑身似乎在呻吟。
终於,一次巨力的轰击,让辉铸剑几乎脱手而出。艾瑞克双臂剧震,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哈哈哈!”黑鸦狂笑,眼神中带著疯狂的兴奋,“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艾瑞克喘著粗气,血跡顺著下顎滴落,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耳畔只有轰鸣。
他咬紧牙关,竭力让自己不倒下。
“我不能输。”
无数观眾屏住呼吸,甚至连火焰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看著那摇摇欲坠的青年,和那如狂风骤雨般压迫的巨影。
“艾瑞克要输了……”有人低声说,话音中带著颤抖。
“不,他还站著。”另一个人回应。
“可他还能坚持多久?”
莉婭捂住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心中不断呼喊:“艾瑞克,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塞瑞安一言不发,眼神深邃。
他盯著黑鸦那暴走的动作,心底浮起一抹不安的猜测,却未曾言明。
“这股力量,不像是人类自身的极限。是禁忌,还是某种诅咒?”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佩剑,目光冷冽,仿佛隨时会投入战场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