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那些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年轻人不同,刘光琪的身上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著与篤定。仿佛再大的困难,只要他轻轻说一句“没问题”,事情就真能迎刃而解。这样的青年,谁不盼著种花家能多涌现几位呢?
会议室內,氛围渐渐升温。好几位院委领导甚至当场就叫助理安排行程,恨不得立刻赶往计算所,亲眼看一看那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然而秘书递上来的日程簿,却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按捺住这股衝动。国庆临近,每个人的日程早已排得滴水不漏,尤其是院委的主要领导——本子上密密麻麻的事项几乎挤占了所有时间,连片刻休息都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他盯著那本子,眉头渐渐锁紧,最终只能轻嘆一声。
“看来是去不成了。”语气里的惋惜掩也掩不住。
但他隨即抬起头,眼里掠过另一种光亮:“咱们虽去不了,这份喜讯可不能藏著。”他转向秘书,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分说的果断:
“通知广播电台,还有《民眾日报》。国庆当天,我要让全国百姓都听到这个消息——头版头条,就写:我们种花家,有了自己的第二代计算机!”
秘书飞快记录著,激动得手心沁出了汗。领导又拿起那份报告,掌心轻轻抚过封面,仿佛能触摸到那台机器的温度。他转向卢海教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卢海同志,回去告诉计算所的所有科研人员,他们的功劳,院委都记在心里。等国庆假期结束,我们专门开表彰大会,我来主持。”
“一定带到!我一定把话带到!”卢海教授腾地站起来,连连点头,眼眶隱隱发热。
走出院委大楼,午后的阳光正暖,天空湛蓝如洗。卢海教授脚步轻快地走著,仿佛已经听见国庆那天,收音机里传来消息时,大江南北爆发出的震天欢呼。这不仅是计算所的荣光,更是整个种花家的骄傲。
时间一晃,转眼已是国庆。
十月一日,秋高气爽,红旗漫捲。依照上级安排,全国工厂、机关单位放假两天——在这计划生產的年月里,国庆是难得的閒暇。四九城街头人潮涌动,人人脸上洋溢著喜气,空气里都飘著节日的欢欣。
谁也不知道,一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礼物,正等待著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添上最浓重的一笔。
上午十点整,家家户户的收音机、街头巷尾的大喇叭里,欢快的乐曲忽然停止。行人纷纷驻足,仰头倾听。
紧接著,播音员清亮而有力的声音穿透电波,传遍大江南北:
“我国自主研发的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已於近日研製成功!这是我国计算机领域的重大突破,是全体科研人员向祖国献上的一份厚礼!”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街面骤然安静了几秒,隨即,鼎沸的人声轰然炸开。
一位拎著菜篮的大爷没听明白,扯著嗓子问旁边的人:“啥?计算鸡?咱国家研发出新鸡种了?可一只鸡也算重大突破?”
周围人一愣,顿时笑成一片。旁边戴眼镜的年轻学生连忙摆手,笑得脸都红了:“大爷,是计算机,机器的机!不是吃的鸡!”
“机器?啥机器这么厉害,还能上广播?”大爷仍然摸不著头脑,困惑地眨著眼睛。
十月的光景透著爽利,国庆连著放两日假,刘光琪自然不会闷在屋里。天才蒙蒙亮,他就带著赵蒙芸回了胡同里的老院子。
难得閒暇,正好陪孩子们乐一乐。
中院易家,易中海捧著搪瓷茶缸正抿著茶水,广播里忽然传出“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研製成功”的消息。他手一抖,缸底“哐”地磕在石桌面上,忙探身凑近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將旋钮拧大了些。
“咱们自己造的计算机?”他喃喃道。
不止是他。院里好几户人家都开著收音机,声音从不同窗口飘出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没收音机的邻居索性搬了小板凳,坐到有收音机的人家门槛外,侧著耳朵仔细听。
整条胡同忽然静了,只余广播里播音员清亮昂扬的语调在空气里震盪。
“这可是了不得的机器啊!”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掰著手指头低声念叨,仿佛在估量这东西的价值。
后院刘家,刘海中向来以关心时政自詡,此刻听得眉飞色舞。他扭头对坐在窗下纳鞋底的二大妈扬声道:“听见没?国家弄出第二代计算鸡了!”
他神情里透著股自家人的得意,好像这“计算鸡”明天就能在供销社上架,而他必定头一个抢购。
“能算数的鸡!”他嘖嘖道,“可比咱家那几只光会下蛋的母鸡强多嘍!”
二大妈被他喊得一愣。“当家的,你说啥会算数的鸡?”她脑子里顿时浮出一只昂首阔步、边啄米边在地上划拉算术式的公鸡,“天老爷,真有这种鸡?”
“那还能假?广播里说得明明白白,第二代新培育的计算鸡!”
刘光琪正陪著孩子们玩儿,听见父母这番对谈,只摇头笑了笑,没去说破。赵蒙芸在一旁悄悄掐他胳膊,抿著嘴忍笑。
这话却被刚从外头跑进来的刘光福听了个满耳。他还在中专念书,老师上课时提过一两回新鲜词儿,对“计算机”不算陌生。
“噗——”刘光福一个没憋住,笑弯了腰,“爸!妈!是计算机,机器的『机』!不是家禽那个『鸡』!”
他笑得直捶膝盖,边比划边解释:“那是算数用的机器!比几百把算盘摆一块儿算得还快!厉害著呢,能派上大用场!”
“行了!”刘海中老脸有些掛不住,方才的得意劲散了个乾净。他梗著脖子找补道:“你爹我能不知道是机器?我这不是逗你妈乐呵乐呵,活络活络气氛嘛!”
二大妈也回过神来,脸上热烘烘的,抬手就往刘光福背上拍了一记:“你这小崽子,不早说!唬得我一愣一愣的,还以为真出了啥能算数的新鸡种!”
刘光福瞧父母这模样,笑得更欢实了。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刘光天忽然开口了。他眼里漾著浅浅的笑意。
秋日的阳光透过院里的老槐树,筛下细碎的金斑。刘光天摆弄著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嬉闹的孩童,落在正俯身逗弄儿子的大哥身上。
“说到精密的机器——”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就像大哥前些年参与过的数控项目,最要紧的部分,哪样离得开计算机的调度?”
院中的谈笑渐渐低了下去。
刘光天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得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点:
“大哥,我没记错的话,你不仅是中科院的学部委员,还主编过计算机理论的专著。”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探询的光:
“这次宣布的第二代计算机问世……和你的工作有关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刘海中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晃。他和身旁的老伴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原先的侷促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屏息的惊愕。四道目光牢牢锁住了长子。
“光奇……”刘海中的声音有些发乾,“老二说的,可是实情?”
刘光琪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藏著旁人难以解读的意味。
“爸,妈,”他的语气平稳,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有些事,涉及纪律,我不能谈论细节。你们只需记住,第二代计算机的成功,对我们国家是件里程碑式的好事,这就够了。”
他没有否认。
“纪律”两个字,像一块无形的界碑,骤然竖在了刘海中面前。老汉怔了片刻,隨即与二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太了解刘光琪的性子了,若真与他无关,他早会轻描淡写地撇清,而非给出这样含蓄又严肃的提醒。
刘光琪已牵起妻子赵蒙芸的手,又向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走吧,趁天气好,出去转转。”他临走前,回头看了父亲和弟弟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这件事,心里有数就好,別议论,也別打听。”
“明白。”
“放心。”
刘海中与刘光天连忙应声,胸腔里却有一股热流翻涌上来。他们都在厂里做事,这点机敏还是有的,有些猜想已呼之欲出。唯有刘光福和母亲仍一脸茫然,看著那几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
踏出后院,前院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国庆日的四合院,仿佛一口煮沸了的锅。易中海家那台老收音机被抬到了院子 ** ,男人们挤挤挨挨地围成圈,脖子伸得老长,嗡嗡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反覆咀嚼著那个新鲜而神秘的词——“第二代计算机”。
“哟!光奇!”傻柱的大嗓门总能穿透人群,他咧著嘴拨开人堆走过来,“带孩子上街?晚上回来不?要是回来,我再整治几个拿手菜,咱哥俩非得把这节过得有滋有味!”
刘光琪笑著摆了摆手:“街上肯定热闹,这一出去,说不定就玩到天黑了,说不准。”
正说著,阎埠贵也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光奇来得巧!大伙儿正琢磨这计算机呢,谁都摸不著门道。你是咱们院里的学问尖子,给大伙儿解解惑?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顷刻间,几十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刘光琪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笑意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追问:“三大爷,您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了。今儿大家兴致高,好好听广播才是正经,我可不能扰了大家的谈兴。”
他寒暄两句,便一手牵著妻子,一手护著两个孩子,在邻居们含笑目送中,朝院门走去。身后,关於计算机的猜测与惊嘆,又像潮水般重新漫了上来。
迈出四合院的门槛,不远处,两位身著便装、身形笔挺的年轻人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刘光琪低声嘱咐了一句,隨即带著家人坐进了等候的汽车里。
车辆转向驶往既定方位。
如今的刘光齐,即便在休憩日,身侧也总有隨行人员相伴。无论去往何处,都有专职警卫轮班护卫,確保他每时每刻的安全无虞。
时至今日,刘光齐在科研领域的地位,无论是对部委还是上级学术机构而言,都已不逊於那些功勋卓著的学界泰斗。
自然,第二代计算机的保密层级並未如外界揣测那般森严——上级既已通过广播向全民宣告此项成就,便是一种从容的自信,无须刻意遮掩。
只是刘光齐这些年所引发的波澜实在过於显著。从创匯电器到数控工具机,再到如今的第二代计算机,他的姓名早已列入诸多国家情报机构的关注名录。在东瀛乃至西洋诸国的档案库中,关於他的卷宗恐怕已堆积盈尺。
此时即便他想隱姓埋名,也为时已晚。事实上,这时代的科研工作者若非自初始便藏身幕后,便再难隱匿踪跡,刘光齐亦不例外。他在研究院中鲜少谈论自身,不过是图一份清净,不愿在邻里间显得太过特殊,徒增纷扰罢了。
秋日的欢庆气息中,两日国庆假期倏然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