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託孤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第61章 託孤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艾伊安静的听完了这个故事,直到走在前面的安妲发出“噗嗤”一声轻笑,中断了他的思考。
    歪了一下脑袋,思路在被打断的瞬间,他意识到一个奇怪的点一—
    在莉莉的故事里,最早的安妲刚刚来到阿格迪乌的时候————是无翼者,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但她现在的模样————
    艾伊注视著安妲:少女双手负在身后,脸庞直直的朝向前方,把表情藏进背光的阴影里。
    羔羊就这样行走在碧绿的大地上,身形在与无垠的对比下显得无限单薄,乾瘪的像是一株枯草一她的步子仿佛永远摇摇晃晃,总给人带来担忧与揪心的感官。
    —她似乎已经被这个地方同化了。
    艾伊又想起之前那根从安妲身上摘去的,金红色的羽毛,不由有点头疼————
    像这样的“飞鸟征”,在阿格迪乌似乎不止是先天的特徵,也可以成为一种后天的枷锁—这处比邻天空之所,仿佛背负著某种诅咒,在躯壳与思想的双重领域,用“畸变的形体”与“愚昧的认知”,把人们圈禁於此。
    他们对外界毫无兴趣,他们固地自封,他们只能静静等待来自“飞鸟”的救赎。
    —嘖。
    揉了揉紧巴巴的眉角,即使是艾伊也感受到逼仄一代入罗得的视角,任何一个外来者在阿格迪乌都会感到无所適从。
    ————虽然,村民们对待像罗得这种“临时旅客”的態度尚还不错,而一旦表现出想要深入了解或是融入此地风俗的想法————他们流露出的狂热还有排斥,就仿佛源自灵魂。
    更別提当初在这里定居的安妲。
    艾伊皱了皱眉。
    一想到年幼的安妲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了一整个童年,他就有点犯噁心一就像四肢柔软尚无法站立的羊羔,连覆盖著眼球的瞳膜都未被母亲去,就被天上的猛禽叼回高处的鸟窝,被自己认知里的异类包围著分食————
    这是连艾伊初来巢世界时————都没有经歷过的绝望—至少他转生时候就是个成年人,还自带工作,不至於活不下去。
    “安妲——你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艾伊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记得,安妲是被卡戎从“外面”捡回来的,照理说,她只能来自像是敦灵这样距离深野比较近的城市。
    “不知道。”
    但安妲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没有更小时候的记忆。
    “”
    她捋著脸颊旁的的髮丝,轻声道:“从我记事起,我就已经在阿格迪乌————
    卡戎是我的养父,他说,我是在伊洛河的上游被捡到的,可那里是深野的更深处,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地方,布满了原始森林,沼泽,洼地还有高山。”
    “而如果能翻越一切阻碍,抵达伊洛河的尽头,再往里就是传说中所有河流的起源,流淌著奶与蜜的新乡—那里生长著代表生命之始的神木“弥母”————
    而“大河”便是从树的根茎里流出,灌溉这个世界。”
    “但这些都已经是神话故事的范畴。”
    她缓缓道,带著茫然,“一开始,人们说我自深远而来————或许带来了其他神明的指示,但在发现我的目盲之后一他们又说我未得到上主的神恩,就把我忘掉了。”
    声音一点点变小。
    “虽然还没有被完全拋弃,但也与羊群里的一只羔羊一样————就算有一天化作草地上的一具枯骨,也无人再可以记得我。”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突然转过头,背手俏立,似笑非笑的看向艾伊的方向:“在我那段哑暗的过去,是莉莉陪在我身边,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了我的人,我的朋友————”
    “所以我会永远记住她。”
    她停下脚步,所以艾伊也跟著停下。
    —到了。
    艾伊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面前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一这里就是安妲和莉莉的秘密基地。
    跟在少女身后,艾伊走了进去。
    他好奇的四处打量:
    洞穴並不算深,但午间阳光的入射角太小,还是没办法照亮最里面的角落一从外边的布设看来,这个地方被人精心打理著,几乎没有黑暗潮湿之地常见的蛛网和虫尸————
    除了石头和泥土,这里还有不少木质的家具,看样子都是莉莉从自己家里搬来的,都已经很老旧————靠边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木桌,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桌腿处还被用揉成团的纸张尽力垫得平整。
    “这里就是以前莉莉看书的地方。”
    艾伊绕过安妲走上前,看见桌面上铺开的许多书籍,还有绘製著杂乱线条的草图。
    他隨便挑捡出其中的一本,然后大略瀏览了一遍內容:一行行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公式还有工图让他有点惊讶一这是有关空气动力学的专业文献,与罗得的记忆比较下来,就像是敦灵大学里使用的教材,只是印刷版本有差別。
    “这也是莉莉留下的?”
    他指著那本书上密密麻麻的手稿和笔记,同时拿给安妲看,心里免不了震撼一个住在荒村,与世隔绝的小姑娘,竟然在自学这种东西————她真的有物理相关的基础知识吗?
    “这些都是。”
    安妲指了指散落满桌的书,艾伊顺著她的手势一点点看过去,结果发现一本比一本硬核,无一例外都被翻阅过不止一遍。
    安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莉莉的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在敦灵上过学,环游过世界。他教给了莉莉很多东西,在伊苏还有著不少朋友,所以经常可以偷偷从外面带东西进来。”
    安妲解释道,“这些东西很好藏————可以埋在毛皮下面,塞进羊肚子里,然后运进阿格迪乌——这里的书,都是莉莉的父亲托人送进来的。”
    艾伊沿著安妲的指引,看向不远处的那堵石壁,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雏鸟所留的一切。
    他走向前,静静抚摸它们,动作温柔到近乎停滯—一磨砂的封面像是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这里的每一本书都被养护的很好,很用心的做了驱虫和防潮的处理,虽然歷久,却也弥新。
    —这些,就是一只被囚禁在牢笼里的飞鸟,窥探外面那片天空唯一的通道————
    就像相隔透光的孔洞,渴望著视野尽头的那片蔚蓝。
    於是故事与知识就成为属於她的救赎。
    “它们是莉莉的宝物。”
    安妲默默把脸埋进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贪婪呼吸著仿佛永痕留存在上面的气味,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可以两人在一起尽情欢笑,不用担心未来如何的时光。
    “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给我看了,没有任何保留的,没有任何吝嗇的。”
    就像孩童之间分享彼此最喜欢的糖果。
    “安妲一”
    安妲想起雏鸟永远如歌唱一般动听的声音。
    “你看你看你看!哦不对,我读给你听————”
    莉莉曾高高的站上这张桌子,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老木桌却是纹丝不动,雏鸟就好像一本书一样轻。
    “重大新闻!飞行者1號的第一次试飞之旅圆满完成一现在,外面的人,他们没有羽翼却也能飞向天空————你说这算不算完成试炼?村里人会认同这种飞鸟吗?”
    “莉莉说她喜欢我听完故事以后呆呆的样子,看起来特別可爱。”
    安妲笑道,她的回忆和流淌著膏蜜的的大河一样平静,却又在缓慢中近乎永恆。
    “安妲,我或许弄明白了!关於飞鸟征可能的起源:有人说,在我们的体內,那些细胞里————我之前有没有跟你讲过什么是细胞?反正就是构成我们身体的单位,比那还要小!那些小到很难理解的东西决定了我们的外表,特徵,还有生命——它们叫基因。”
    “也许我们的畸形,就是因为基因生病了一阿格迪乌太小了,新闻上说————封闭的环境会污染人们的基因池————还是有点看不懂。”
    “外面的人真的好厉害————如果能出去的话,或许我不用这么早就死掉,他们也许能治好我?但也说不定,他们或许会把我吊起来烧死,毕竟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怪物————”
    “安妲,我已经把人体解剖学读完了,可惜这些东西很难教给你————里面有很多图,但是你看不见。”
    “安妲————”
    “安妲。”
    安妲猛的发抖,再是颤抖著的深呼吸。
    太可惜了—
    这样的时光是无法永远延续下去的,直到属於莉莉的终点越来越近。
    直到一天,当安妲来到这里,莉莉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进自己的怀里。
    她把自己藏在洞穴的深处,只有源源不断的吃语从黑暗里传出来。
    “安妲,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已经十六岁了————”
    她说:“雏鸟是活不到成年的,就算死亡怜悯我,不慌不慢的追逐在我身后,我也只剩下两年的时间。”
    “安妲。”
    从未听过的哭腔,尖锐嘶哑。
    “我还不想死。”
    ”
    ”
    虚无里,安妲仿佛看到一双眼睛在自己面前闪烁,於是她伸出手,触到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不是莉莉的手,也不是她的羽翼,而是一把薄若无物的,锋利的,仅仅是一瞬触碰,就从伤口处渗出鲜血的小刀。
    “安妲。”
    她说。
    “求求你。”
    “我还有好多的书没有看,我想去外面,我想坐一次火车,我想乘上飞行者1
    號,2號————我想做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愿望————”
    “所以,安妲,求求你。”
    一对羽翼像是缩紧的手,扼住她的全身,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只剩下耳边迴荡著的一句哀求。
    “把我的翅膀剔下来—”
    在无限沉重的喘息声里————
    安妲握紧了手里的刀。
    於是有物划破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艾伊的声音才伴隨一声幽幽的嘆息响起:“所以,你这样做了。”
    “是的。”
    安妲鬆开手,看著完全没入罗得胸前的短匕,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是一场很拙劣的手术——虽然是我拿著刀,但真正操作的人是莉莉,她研究过————关於自己的羽翼,要怎样做才能在断绝它生命力的前提下,让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不至於因为虚弱与失血而死。”
    “所以你们做到了?”艾伊挑眉。
    “是的,直到三天前莉莉才死掉,她活到了二十二岁————对於试炼者而言,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寿命—一我从那对翅膀的倒数第四节將它完全摘除。在那之后,莉莉在这里趴了一个星期————期间她一直在发烧,幸好她本来就没多少血可以流,翼肉上也没有大动脉,所以我们之前一直担心的大出血问题没有发生。”
    “她就这样活了下来,也失去了雏鸟的身份————一只自己选择放弃羽翼的雏鸟,莉莉变成了上主教的耻辱和悔恨。”
    安妲扶著刀子的身体缓缓瘫软,直到艾伊搀了她一把,才让她不至於完全倒下去。
    —搞得像你才是那个被捅的人。
    艾伊又嘆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安妲的行为逻辑了,自己虽然有渣男的倾向,但这不还没真动手呢嘛————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那把小刀从胸口拔出来,交还到安妲手里,胸前那道伤痕几乎是在瞬间癒合。
    不管是罗得还是狐狸,这具躯壳从头到尾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杀意,振鸣术也完全沉寂著。
    否则也不会连躲闪动作都没有。
    他吐槽道:“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种攻击会死人的好吗。”
    “可你不是普通人。”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昨天晚上,我听见的枪声比下雨还密————教会还死掉了一只骨雕,但今天你却还是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摇摇头,苦笑道:“看来莉莉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不够,从外面来的人,连子弹和刀剑都杀不掉。”
    她的感嘆声听起来特別真挚:“好厉害————”
    艾伊有点想笑:“这不能用来当理由吧?”
    “如果我脾气没那么好,如果我对你產生了敌意,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阴森森的威胁道:“最坏的结果一也许我接下去不会吝嗇自己的任何恶意,包括对你那些丑陋到无以復加的欲望————面对一个不可抗衡的对象,如果我卸下道德,那么你就会为之付出无法想像的代价。”
    “...
    ”
    安妲依然只是微笑著,她眯起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一点点俯下身,把温热的,光滑似白蜡的脸庞贴到对方宽大的手掌里:“如果这样做会让你高兴。”
    站著的艾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靠,这小姑娘终於也疯了!
    直到安妲幽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听起来是熟悉的胆怯,还有几乎止不住的颤抖:“这样子,会让你对我的印象,更深一点点吗?”
    ,艾伊无言,听著这句话,他突然想起自然界里某些动物在即將逝去前的爆发这是將死之物的残响,对过去自己的“彻底杀死”。
    一次对叛逆的排练,一次先行的尝试。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艾伊眯起眼睛,而安妲也重新抬起头,轻声道,“我之前想过,如果就这样被杀掉,除去蠢了点,反而要轻鬆得多————但现在看来,或许我的未来还没这么单薄。”
    “而现在,我没那么多时间了,罗得,你是从外面来的旅者,或许是厉害到超出我想像的大人物————这样就很好,不如说是好的过头了。”
    她说:“我请求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接下来的愿望。”
    —只有用最极端的方法—
    鲜花无处不在,但一瞬绽放即败的花却给人唯美的印象,无痕的凋落也是一种美丽————就像从炭火堆里溅起的火星不会让人记住,但如果这朵火花溅到旅人的脸上,给他留下伤疤,那这个晚上就会被铭记很久很久一只有像这样,雄性这种生物,才会把你永远铭刻在心里,无论去往何处都留存你的影子。
    —安妲,只有坏女人,才不会被人轻易的忘掉。
    “莉莉收藏的言情故事,或许还挺有用的。”
    安妲深吸一口气,在艾伊迷茫的目光中,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
    “出来!(鸟鸣学)”
    —还有谁————?
    艾伊毛骨悚然的回过头,他的振鸣术感知到一个虚无里的影子,直到被刚才那声鸟鸣揭示才显露出微弱的存在感。
    从阳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像是死去的阴影在移动,它是寂静无声的,影子从黑暗里钻出来,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艾伊愣住了。
    —一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子,由於其过分娇小的身形,或许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更大一点。
    她身披一身纯白的长袍,背后有稚嫩的翼將其撑起,像是一滩落尽的残雪—一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肤色与淡白的瞳色便堆砌在同一抹色彩里,仿佛一块燃烧殆尽的炭。
    “eeuu——”(来这里。)
    安妲用鸟鸣与她交流,而小女孩则是沉默著移步到安妲身旁,她刚想牵上安妲的手,却又在迷茫的目光中被轻轻抱起,然后推进艾伊的怀里。
    艾伊抱著这个轻若无物的小姑娘,显得不知所措。
    “她是莉莉的女儿。”
    安妲柔声细语,“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关於她。”
    “莉莉的女儿?”
    艾伊没反应过来,“可——为什么要给我,她的父亲是谁?”
    “那不重要。”
    安妲生硬的打断了这个话题,再是沉默几秒,才缓缓道,“她是雏鸟的血裔,几乎已经是一只真正的飞鸟————我通过某些办法把她的存在隱瞒下来,她不能被上主教发现——否则宿命就永远不会终结。”
    “所以————”
    安妲的声音无限的坚定,她似在畅想自己的未来一样高亢:“你要带她走,去到外面,阿格迪乌人永远无法去往的地方。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抚养她长大,剔除她的羽翼,延长她的寿命,带她看看外面美丽的世界————还有那片无垠的天空。”
    “求你,求你————”
    “无论我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她突然又似鸟儿悲鸣,似羔羊卑微。
    “都永远不要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