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未来…?
“我自深远而来。”
“他们说,我是羔羊诞下的孩子。”
安妲轻笑道。
否则,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深野的最深处————就好像是从大河的源头来到此地,被膏蜜包裹著来到这里。
她说:
—我的头髮和羊绒一样暖白。
—羊儿无角,我也无害。
—我永远沉默著忍耐。
—我从来不会反抗,只要感到疼痛,就会蜷曲著缩进无人的角落里,直到退无可退。
—我不喜欢说话,即使开口,声音也小得像能被微风吹走————但只有这样的声音,才不会惊动那些同样胆小的羔羊。
“所以,我成为了牧羊人。”
午后的骄阳炽烈,安妲行走在阳光明媚的大地上,枯草色的长袍是縈绕著她的碎风,跟隨在她身后。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
安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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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擅长它。”
—比起人类,我或许更喜欢与羊儿说话—我喜欢它们的柔软,它们的无害,它们怯懦的模样,它们徘徊於大地上的永恆洁白。
—多么美丽的,惹人怜爱的生灵!
如果神明手中真的有那样的一本生命册————那么我想,羔羊的名字一定是最纯净的。
我爱它们—就与我眼中的自己一样,我希望有人能像喜欢羊儿一样喜欢自己。
“我追逐那抹洁白,就像追逐著眼中虚无的爱,那抹从未见过的光,或许是只有从拥抱自己的人身上感受到的体温一冰冷或温暖,无论什么,我想把自己溺死在里面,就像溺死在黑暗与死亡里一样,再也不要出来。”
安妲的身影隱没在草丛里,只有源源不断的轻语传来——
她说:“但我又恨它们。”
这很奇怪吗?
—当羊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无言,直到受戮。
—当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我捂住耳。
—当无言的沉默与我共行。
安妲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斜身体。
她回过头,她眯著眼睛,她看向罗得,与他肩上的女孩,金红色的瞳孔是比血与光更鲜艷的色彩。
—我憎恨所有的羔羊,所有的沉默者。
她说:“就像憎恨我自己。”
艾伊默默听著这一切,仿佛从一个生命的背面传来的迴响一那些构成安妲的声音,那些充填著矛盾的,柔软的,轻盈的,坚硬的,沉重的————无限复杂的事物。
“你的生命还太短暂了。”
於是他轻嘆道,“你选择把一切都填入那个无归的结局,但如果我告诉你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你不需要去面对那些骯脏之物————”
“大人们可以搞定一切。”
艾伊直视著骄阳,半眯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真实的想法,却也只是按著某种惯性给予少女另一个选择:“对於阿格迪乌而言,无论是我还是防剿局,都是来自规格外的机械降神————只要你开口,我会带你去到外面你大可以放心,养活你一个小姑娘,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题————”
他眨眨眼睛,再是莫名的烦躁。
有些时候,某些衝动甚至会填平理智:此刻在这具幻影中盘踞的灵魂,在正义感与同理心的双重冲刷下,几乎已经遗忘了这是一场“既定的残响”。
狐狸已经有点想要掀桌子了。
而安妲依然平静,只是伸手指向高处。
“看,那里————”
艾伊眯起眼睛,他看到远山和崇峰,从伊洛河的上游蔓延而起的群峦”飞鸟峡,也叫试炼之地。”
安妲轻声道,“飞鸟试炼的內容————就是从山峡之间跃下,再依靠自己的羽翼在天空与山脉的尽头翱翔一就像有些雏鸟第一次学习飞行,需要在尚未熟练操控翼的时期从高处下落,扑打尚还稚嫩的翅膀,在生与死的危机中习得飞行之理。”
她又指了指脚下,那里是刚才的山洞。
“我们刚才去的地方,就是飞鸟峡的正下方————如果你愿意四处走走,或许很容易就能遇到埋没在泥土里的骨头与残尸。
她笑了一下,满是悲愴。
—偶尔也会见到濒死的鸟跌落地面。
—但它也曾展翅高飞————
—我本以为我不过是个旁观者。
—直到我感觉到如此真实的触觉。
安妲用双手將自己环抱,她轻轻道。
“宿命是膏蜜,而在膏蜜里存在的事物会永恆停滯在凝固前的那一刻—一如果我现在退缩了,我这幅丑陋的模样————便也永远刻在莉莉的痕跡里。”
“我一定是要飞起来的,因为我背后生长著的翼不属於自己一执念也好,固执也罢,有些东西存衍至今,就已经要胜过生命。”
—如果是继续懦弱的我,便没有资格再去见证她。
“一天前的安妲已经死了。”
她看向虚无,目光里从未聚焦过任何事物,空荡荡的一片,“罗得,你想要把现在的安妲,也一起杀死吗?”
“..
”
艾伊呆滯片刻,隨后露出苦笑,“我从来没想过,会被逼到这样的处境。”
她要去用自己的信念去证明某样东西,如果现在阻止她,那就是最深重的谋杀。
—强行將安妲拽离宿命,或见证她沉入宿命一这要怎么选?
艾伊有点头疼,而此刻,一具轻飘飘的身体却无声无息的靠向他的身后,两条细瘦的胳膊很努力的环绕他的背脊,试著抱住他。
“你可以对我,多一点点信心。”
但由於罗得的体格原因,安妲还是失败了,但少女也没有太多的沮丧,她只是凑近面前这个大个子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安妲努力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失败————莉莉教给我的飞行之理比村里人的更加精妙,她的羽翼就生长在我的身后,比以前所有人的都要完整————”
少女的声音无限的坚定:“谁说我的结局,一定是死亡?”
就当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突然有鸟鸣在旷野的尽头响起。
“euu
”
“时间就要到了————”
艾伊与安妲在同一时刻抬起头,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却是確確实实的欢笑。
—时间就要到了一亚伯兰拖延的时间已经很多————他的归来不是一个秘密,所以卡戎迟早会知晓那封必定会寄出的信件一防剿局的赴往就在途中,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与这个村子坚持了数百年的信仰一样。
一他也要试图完成这场飞鸟的试炼,一场无人知晓结果的试炼。
在这一切之后,阿格迪乌是否会从天空那里赎回真正来自上主的恩眷?而这份恩眷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如扑火之蛾般追逐著它。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无论是在原始社会还是现代社会————
—一这就是,名为“追奉”的,带给人从欲望里升腾的伟力。
艾伊已经站起身,而安妲还要先他一步一“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她鬆开环绕在艾伊身上的手臂,俏皮的语气终於有些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样子:“如果我能活著完成试炼,到那个时候,就算你反悔,也不允许丟下我了!”
她笑著:“我要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地方—一我们要成为同行者,去到另一片世界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陪你到生命的终点——如果我还能活多几年,我们就一起去伊苏的每个角落旅行,你要带我去坐火车,坐飞行者1
號————”
“不过————在这扇翅膀被完全摘掉,而且不留下后遗症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人忍受阿格迪乌人的痛苦,所以————”
下一句话,安妲的声音又一点点变小。
“不可以————有孩子。”
艾伊沉默著点头,不对—一是摇头!
“你个小傢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谢你————”
安妲没有给艾伊再多一句话的机会。
她转过身,迈开轻盈如风的脚步。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新生!
—天神的骄子啊,你,上主的苗裔!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著苍穹。
—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
—无论是得到拯救,还是被见证的方式。
“依上主的赐福。”
少女欢歌著,向著那片天空的方向奔去。
“我会在盛目阳光之下迎接未来!”
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艾伊一个人站了几分钟,又呆呆的坐回原地,他沉默片刻,轻轻合上手里只剩下最后几页的《天空的故事》。
他眯起眼睛,轻嘆一声。
倒数第二卷,记录了关於这个世界的诞生。
“世界本是疏鬆脆弱而千疮百孔的:灵性,物质,时序————全部的旧世界在池液中溶解—红液曾被认为是污浊,红池曾被认为是永恆的虚无。”
“直到原初四者的立约————”
艾伊回想著记忆里的內容:““穹”的主人是第一位有翼者,也是最古老的四者之一,他既是风,也是涡流,云雾与迴响—一的形象是一只微微展翼便足以包裹万物的巨鸟,的羽翼是世界的胎膜,是天空本身,足与大地对齐的无垠。”
[飞鸟的始祖制定並参与了那场“神圣的契约”。”
“在那之后,位居“上”的风与光,位居“下”的蜜与木分別成全了“上”与“下”的稳固,从而奠定了新世界的形骸——將“物质主义”从浑浊的池中赎回,这便是“溶解”后的第一个纪元,属於生命的纪元。”—一《天空的故事·创世篇》
“嘖————”
艾伊捂住脑袋,混沌的思维让他几乎很难再思考有关“世界”这么庞大的概念,阅读已经成为了一项困难。
—就还剩下几页————应该来得及看完吧。
现在是安妲那边更重要。
想了想,他把典籍丟进挎包,把另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孤僻小姑娘背在肩上,然后远远跟在那个身影的后边走去。
飞鸟峡,试练之地。
枯瘦的人形如一副鬼影般佇立在悬崖边缘—一这处陡峭到极点的峰峦底下没有任何的实体结构作为支撑,是一块位於山石中心的飞地,普通人別说站在这里,即使是远远看过来都会觉得揪心。
“卡戎冕下。”
背生骨翼的骨雕在卡戎身旁轻声道,“飞鸟之鸣已经奏响————是时候了。”
他眼中携带的是狂热一这只骨雕从外表看起来早已成年,很明显,他是后天的“受拔擢者”,也是上主教通过收割那些无利用价值的有翼者,而为自身堆砌的底蕴。
这样的骨雕可不会知晓自己的寿命已如风中残烛,他还在享受著自己日益升华的体態他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他轻的像是一把碎鸟骨。
但即使是知道了濒临死亡的后果,或许他反而会更坚定也说不准阿格迪乌人厌恶可以站稳在大地上的形骸,所以死亡也可以是一种飞升。
卡戎要比这些人“聪明”得多。
他已经很老了一一因为他当了很久很久的无翼者,他保持著健康的姿態,守望一批又一批的“短命鬼”,为他们传授上主的教诲,然后赋予他们新生。
卡戎本来还想再等等,再多等等。
第二只“雏鸟”,那只名叫莉莉的雏鸟————她已经足够接近一只真正的飞鸟,但还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再由她与格恩家的血脉进一步融合————作为诞生了两位雏鸟的家族,莉莉与小格恩的交合,他们之间的血裔,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卡戎的心中生出怒火。
可恶————可恶!
该死的老格恩,那个曾背叛了上主教诲的叛徒—一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不应该让他把来自外面的恶魔之语传授给他的子女————
卡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亚伯兰,眸中闪烁戾气。
小格恩,这个混蛋一明明逃走了却还敢回来,如果不是他,或许还有更充裕的时间————
至於他的妹妹。
莉莉————明明是最接近上主的一位雏鸟,却被灌输了那些污秽的思想,以至於只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诞下子嗣“嘖。”
结果,那只本该成就自己飞鸟之身的第三代“雏鸟”,却是一具死胎!
卡戎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个牧羊女满手血污的从產房走出来,抱著褓高举,欢声说著村子又迎来了一位新生的试炼者,而当自己满心欢喜的走上前一却看到了一个包裹在褓布里的死婴。
这样一来——小格恩逃走,而莉莉也已经撑不到下一个子嗣的诞生。
她甚至还叛逆的切除了自己的羽翼,为了让自己活的更长一些。
“哼————”
老牧师冷笑一声。
没办法,那就只好————用现成的了。
卡戎轻轻鼓动著身后那对翅膀,隱隱露出一丝金红一这对来自莉莉的羽翼,是从血肉里强行撕扯出来的一截翼骨,虽然在刚刚剔下来的时候残破不堪,但当它在自己的背脊上扎根,就很快吸咀嚼著这具身体里的血肉生长————直到重归完整。
而忍受了如此年岁的自己,也终於受到迟来的拔擢————
卡戎抚摸著自己尖锐的,如刺般凸起的骨头,露出一个丑陋的,噁心的笑。
这便是上主的恩眷。
他心道。
越来越接近飞鸟的时间,我变得日渐消瘦,我的皮肤如枯老树皮般乾瘪,我的骨骼变得中空而轻盈,我的双眼失去了无翼者的迟钝,变得如飞鸟一样明亮。
“亚伯兰————你说,我会成功吗?”
他缓步走到那个年轻人身旁,像这样问他,明明是在询问,那副俯视的模样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亚伯兰嗤笑一声,然后摊手道:“我诅咒你的胛骨如翼生长。”
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诅咒你的皮肤覆满轻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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