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不敢上峨眉山吗?为何要让自己的徒弟先行一步?
究竟是自己恐惧了,退缩了,还是自己真的想要在这里拦截这一千精骑。
是不是这一千精骑的出现,反而让自己找到了退缩逃避的理由?
张三丰不清楚,他只是扼守在青石小路上,感受著不同於武当山上的清露微爽,感受著峨眉的花香鸟语。
这是四十年后,他距离郭襄最近的时候。
峨眉山上,金顶毫光万丈,张三丰只是看了一瞬便再无入眼,只是拂尘挥洒,沉稳心中道意,然而思绪却在纷飞中不由自主的走远。
峨眉山的风景与初次和她相遇之时一样,在少林寺里挑水的沙弥抬起头,满眼便是那个繫著红袍,跨过门槛而来的少女。
自那一刻起,满心的的佛祖金身黯淡无光,熟练的佛经奥义黯然失色,敲打木鱼的手,也在一次次沉思之中变得杂乱无序。
那是少年时的自己,与如画般的少女。
一路之遥,间隔不远,可上山之路却难如登天。
仔细想来,自己反倒是不如自己的徒弟那般有勇气了。
“来人!”
山谷幽幽,响彻在峨眉山周遭绝望的呼喊声惊动精骑,骤然而生的变故让沉寂的刀兵再兴杀伐,奔腾的马蹄声在地面上踩踏著轰轰烈烈的火焰,势要將峨眉山烧灼成灰。
拂尘散去,真武出鞘,以一挡千,武道大宗师腾越而起,手中之剑转换金色剑芒轰鸣而出,在这狭长的青石小路上,以剑气剖开最先者的身躯,在纷飞的血雨中,为翠竹林点缀上一抹鲜红。
剑纷飞,掌齐出,白须舞动,似圣似魔,张三丰全力催动毕生所学,全部转换为即刻的战斗力,化为无穷无尽的真气勃发而出。
那直衝云霄的真气,惊得天际云层也为之更改。
喊杀声不绝於耳,战马哀鸣,响彻山涧。
刀枪被折断,听不懂的元人语言蕴含著谁都能懂的惊恐惧怕,然而廝杀之人,仍旧剑剑夺目,掌不留情。
天灵破碎,身躯摧折,马体坠入深谷,兵甲转瞬破碎,前方恐惧之人竭力想退,后方护主之犬拼命前冲,一前一后,所选却截然不同。
“快走!快退!山上有吃人的妖怪!那是妖怪!”
“大家隨我一起冲!把王爷救回来!”
然而无论何种言语,皆淹没於垂天雨幕之中,唯有阵阵廝杀,依旧酣然。
而在峨眉山上,郭襄神色一动,纵使未曾亲见,但冥冥中那股熟悉的气息却已然在山下升腾而起。
那股气息,让她怀念,更让她心有所悟。
“君宝…”感念之人以至,当世唯一故人將来,郭襄不再强提真气,泄去一口內息的她整个人软软的倒下,被一直守护在她身旁的风陵师太一把搀扶住。
“师父!”风陵师太早就知道郭襄的情况,所以二话不说立马背起自家师父向著峨眉大殿狂奔而去,一眾峨眉弟子紧隨其后,寸步不离。
但李寄舟没有跟去,他反而是將目光放在了气息微弱,倒在地上艰难喘气的某人身上。
“你说你叫襄王?”
八八:…
他並非是不想回答,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无法回答,但那双时刻散发著怨毒色彩的眼睛,此刻终於是替换成了祈求的注视。
只可惜,李寄舟虽是武当弟子,但以前当的却是魔教教主,绝非心慈良善之人。
面对八八那宛如小狗一样的眼神,他唯一要做的,仅仅只是捡起了地面上破烂的屠龙刀。
“襄这个王號,不適合你。”李寄舟来到八八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你说这把屠龙刀饮尽赵宋宗室鲜血,斩断中原龙脉,故此得名?”
“那现在,它要换换口味了!”
噗嗤!
刀锋入体,决绝而又狠厉,鲜血喷涌剎那,李寄舟神色无悲无喜,宛如屠狗杀猪一般,麻木无畏。
元廷的王爷?那又如何?我杀不得吗!
轰隆!
晴空之日再生变化,乌云盖顶,大雨倾盆,轰隆隆的闪电化作惊雷,宣告了最后一抹冬意的散去。
惊蛰已至,春雷发生,万物启志。
山脚下,惊雷掩盖了杀伐,雨幕覆盖了杀戮,山涧云雾遮盖了逸散的血跡。春雷骤来,但却没有给张三丰带来任何的帮助,反而在这瞬间让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
那年初遇之时,亦是春天,风华正茂的少女在最好的年纪里遇到了最渺小的自己。
今即再逢之时,也是春天,垂垂老矣的自己意气风发,但昔年的春之女神,而今韶华不再,更添心枯血绝的悲凉。
世人常说,风陵渡口,一遇杨过便误终生。
可谁又能清楚,少林初会,一遇郭襄,张君宝自此以后,心中再无其他。
惊雷霎来,张三丰…张君宝陡然而惊,冥冥之中顿生的感悟让他在顷刻之间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走了,今时今日,便在此刻,她要走了!
自己…是最后一次能见到她了!
“郭襄…郭襄…”脑海中如同精灵般的少女的模样正在淡去,张君宝失声呢喃,每念叨一句,剑气更锋利一瞬,每回忆一次,掌力便更上一层。
今时今日,便是诀別之时。
那存在於自己记忆中的少女早已经被时光消磨,记忆中的她化为永恆,可现实中的她早已经千疮百孔。
是逃避,是否决,自己所爱的究竟是记忆里的郭襄,还是真正的郭襄?
这四十年来,又到底因为什么一次不见,相逢即是诀別?
一念至此,张君宝崩散了头顶髮簪,满头华发狂乱舞动,宛如白髮恶魔,一双眸子在顷刻间被充盈旺盛的內力充斥,化作恐怖的炽白,在雨幕中激射出两道光芒。
轰隆!
这一次,天地惊雷再起,仿佛天地之间突破了某种界限与隔阂,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山川更加秀丽,大地更加壮阔。
天地之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发生了莫名的变化。
轰轰轰!
连续三次破开体內玄关大穴,张君宝气冲云霄,高速运转的內力化作滚烫的纯阳真气,將所有浇灌在张君宝身上的雨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远远看去,那一抹直衝天际的气浪尤其显眼,哪怕是峨眉山上也能清晰的看到。
“吔!!!”
狮吼…我是说武当绝学海虎啸自张君宝口中怒號而出,那清晰的吼声迴荡在峨眉山上下,迴荡在天地之间,迴荡在…那居於峨眉金顶的枯骨老者的心中。
感念著那时光景的人,又何曾是只有张君宝一人呢?
郭襄嘴角含笑,可她浑身本就不多的生息却在这一刻快速褪去。若说之前还是风中残烛,那么这回,更是油尽灯枯的体现。
“师父!师父啊!”风陵师太的声音已经是带著哭腔,她如何能不知道郭襄的情况,只是离別之日到来的这一天,无论当事人之前说服自己多少次,做好准备多少次,都会在这一刻崩溃。
天地之间仿佛有无形的气息將郭襄与张君宝之间相连,那摇曳的烛火,让张君宝舞动的白髮更是狂乱,手中动作更是毫不留情。
一想到自己此刻是在为了郭襄而战,张君宝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有著永不熄灭的斗志!
…
“小和尚,你叫什么啊?”
“呃,女…女施主…太近了…”
…
昔日第一次见面,她是名满天下的郭大侠之女,无忧无虑,恰如武林中一抹靚丽的红衣精灵。
…
“君宝?是你吗君宝!你怎么在这啊?”
“呃…我被逐出少林寺了。”
…
第二次见面,彼时少女一如往昔,而自己却宛如丧家之犬,只觉差距愈大,她更加耀眼。
…
“君宝君宝,我跟你说,那个神鵰大侠…”
…
第三次见面,自己伴她左右,然而她满眼闪烁的星辰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口中三句不离的神鵰大侠,更是江湖上无人不晓的大英雄。
那时候起,少女的心,就永远被神鵰大侠所塞满。
而自己的心,也早已被眼前的女孩所塞满,再容不下去其他。
…
“有空的话就来襄阳找我哦,记住,我叫郭襄,襄阳的襄。”
…
那是第三次分別,也是张君宝一生中最后悔的分別。
尸横遍野,山道难立,张君宝剑光挥洒,不觉疲惫,不觉辛苦,唯有一次次杀戮,一次次挥砍。
眼前所见,皆是郭襄的仇人!
我杀杀杀杀杀!!!
那次之后,再度重逢,少女面无血色,她已经不再是名满天下的郭大侠之女,而是襄阳城破,全家尽灭的郭家遗女,旦夕之间她便在这世上孤苦无依,身上的红袍也黯淡失色。
那之后,宋朝一步步走向败亡,少女眼中的苦涩与绝望也愈发浓烈。
直至崖山一战,大元一统天下,少女眼中便失去了所有光彩,那个如同精灵般的少女从此以后便死去,等到自己再度听到她的消息,她已经成为了峨眉派的创派祖师,常伴青灯古佛左右。
而自己,却纵横江湖,肆意豪情。
年少之时的彼此,却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
小沙弥鼓起勇气踏足江湖,名满天下,一如昔日少女时的郭襄。
郭家女心如死灰,从开朗走向沉寂,最终隱於释教,青灯古佛,成了昔日的沙弥。
所以郭襄会死,她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更不会留下血脉。
此刻的张君宝,心中便是这样生出了一股明悟。
对於死亡,郭襄是欣喜的,嚮往的。
因为对她而言,生活在这个被仇人所统治的世界里,而自己却报仇无望,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煎熬。
苟活一日,便是折磨一日。
生不如死,倒不如死了才好。
峨眉是最后的牵掛,而张君宝,也是。
所以峨眉无虞,君宝既来的此刻,郭襄,便无憾了。
真武剑颤抖数分,剑气自雨幕中倾泻而出,將峨眉山的山石完整切下一块,切口光滑如镜。
所以张君宝必须踏上峨眉山,因为倘若他不来,郭襄会失望,失望於张君宝直至最后仍旧不懂她的心。
来了,不是带来死亡,而是带来解脱,让郭襄从这人间地狱之中得以解脱。
她已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精灵了。
君宝,该由你来做当年的我,带著此刻的我,踏出少林寺…
让我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