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百姓喜闻乐见,你算老几?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大明草包探花
    金陵城一夜之间,多了一个新风潮。
    “走,跟我去国子监,那边除了生员,百姓也能旁听呢!”
    “去那干嘛?”
    “小方探花又要说书啦!”
    “可是那个『张三戍边』的小方探花?”
    “对对对,说的好笑的一比!快走,现在去还能抢著位置。”
    瞬间成为洪武年最大网红的小方探花倒是有点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在大明朝,把普法教育做成脱口秀的形式,接受程度如何。
    所以,方敬去礼部点卯的时候,心情有点忐忑,他推门进去。七八个书办、主事齐刷刷抬头看他。
    “方编修来了?您坐,您坐!下官给您沏茶!”
    “不用麻烦……”方敬还有点不习惯这帮人突然那么热情。
    “方编修!”门外传来周敏的声音。
    方敬抬头一看,周敏表情有些复杂:“方编修,祭酒大人有请。”
    “现在?”
    “现在。”
    方敬放下茶盏,跟著周敏往外走。身后,值房里隱约传来议论声:
    “该不会是……”
    “说不准,毕竟那讲法……”
    “可祭酒亲自召见……”
    方敬心里也打鼓。昨日讲得是痛快,但確实有些出格,他把《大誥》里那些血淋淋的案例,包装成了市井段子。这要较真起来,扣个“褻瀆法典”的帽子也不为过。
    国子监祭酒宋恪的廨舍在彝伦堂后,这位老先生年过六旬,以治学严谨著称,在监生中威望极高。
    方敬进门时,宋恪正坐在案前翻看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下官方敬,见过祭酒大人。”
    “坐。”
    方敬谨慎地在客座坐下。周敏立在门边,一副隨时准备撇清干係的样子。
    宋恪见方敬进来,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道:“方编修,昨日那堂课,老朽让人录了一份。”
    果然。方敬心里一紧。
    方敬主动认怂:“祭酒见笑了,下官为了让监生记住刑罚之严,用了些市井比喻,確实不妥……”
    “不妥?”
    老先生笑起来皱纹舒展,竟有几分顽童模样:“老朽倒觉得,很是妥当!”
    方敬和周敏同时一愣。
    “啊?”
    “那『剥皮实草』之刑,你说贪官被剥下来的皮『晾乾了能做灯笼,糊窗户嫌透光,做衣裳又太硬』,又好笑,又好记,太好了!”
    “这……祭酒谬讚了。”方敬汗顏。
    “《大誥》是什么?是陛下亲撰,训诫天下臣民的!可这些年,各府州县宣讲,照本宣科者有之,敷衍了事者有之。百姓听不懂,记不住,宣讲成了走过场!”
    宋恪居然有点亢奋了起来:“可你昨日这堂——他们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还能复述!今早老夫考了几人,凡昨日听课的,对《大誥》中『官吏受贿』、『诡寄田粮』、『私盐贩卖』诸条,皆能说清其罪、其刑、其理!”
    “惭愧惭愧。”方敬谦虚道。
    “老夫教书育人四十载,最明白一个道理,学生愿意听,才能听得进;听得进,才能记得住;记得住,將来为官做事,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
    周敏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方敬也鬆了口气:“祭酒不怪下官讲得粗俗?”
    “粗俗?陛下编纂《大誥》,收录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案子,杀的都是真真切切的贪官污吏!这血淋淋的事实,难道还要用駢四儷六包装起来?就要讲得直白!讲得让贩夫走卒都听懂!”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语气温和下来:“方编修,老朽请你来,是想问这『张三说法』的讲法,可否在国子监推广?”
    “推广?”
    宋恪沉吟:“对!从明日起,你每旬来监中讲两课。內容嘛……就把《大誥》三编,择其紧要案例,都用这法子讲一遍!监生们爱听,老夫看,比他们埋头背一个月还有用!”
    “下官遵命。”他拱手应下。
    “好!”宋恪满意地捋须,“那今日就先定下章程。所需案卷、笔录人手,监里全力配合!”
    从廨捨出来,周敏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方编修……”他欲言又止。
    “周郎中放心,礼部的差事,下官不敢耽误。”方敬赶紧表態,“国子监这边,下官会妥善安排时间。”
    “不是时间的问题……”周敏嘆气,“你这讲法,虽然祭酒认可,可朝中……”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有话说。
    果然。
    五日后,奉天殿早朝。
    当值御史出列,手持奏本:“臣,监察御史刘炳,弹劾翰林院编修、礼部仪制司主事方敬!”
    龙椅上,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弹劾何事?”
    “臣弹劾方敬三罪!其一,褻瀆法典!《大誥》乃陛下亲撰,训诫万民之重典。方敬於国子监宣讲,將其中案例编为市井俚语,言语粗鄙,有失朝廷体统!”
    “其二,譁眾取宠!其在监中讲课,不尊经义,不按规程,以插科打諢、说笑逗趣为能事,引得监生哄堂大笑,全无学堂肃穆!”
    “其三,蛊惑民心!近日金陵城中,竟有百姓聚眾议论《大誥》案例,言必称『张三』,將朝廷法度视为谈资笑料!此风皆由方敬而起,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
    黄子澄站在文官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经过前几次教训,他学乖了——陛下摆明要保这个方敬,倒不如让旁人先去试试水。
    “方敬。”朱元璋开口。
    “臣在。”
    “刘御史所言,可有此事?”
    方敬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刘御史所言……基本属实。”
    殿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这就认了?
    “不过臣有几句话想说。”方敬抬起头。
    “第一,臣在国子监讲课,是为让监生听懂、记住《大誥》。监生若听不懂,讲得再严肃也是白讲。祭酒宋大人已查验过,凡听过课的监生,对《大誥》要义记忆之深,远超往日——此事,祭酒大人可作证。”
    “第二,关於『市井俚语』。臣记得,陛下编纂《大誥》时曾言,要『直陈其事,浅显其文,使愚夫愚妇皆知所避』。臣以为,『直陈』、『浅显』四字,便是要领。百姓听不懂之乎者也,但听得懂『张三偷鸡』、『李四贩盐』。既然要让天下人都明白,用百姓能懂的话来讲,何错之有?”
    “第三……”方敬瞥了一眼刘炳,“关於百姓议论。臣昨日下值,確实在茶楼听见有人谈论《大誥》。但他们不是在谈笑,而是在说『原来官吏受贿六十两就要剥皮』、『诡寄田粮要充军边塞』。臣以为,百姓知道这些,正是《大誥》颁布的本意,就是让他们知道朝廷法度之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刘炳脸色涨红:“强词夺理!朝廷法度,岂容儿戏!”
    切,黄子澄我都照懟,你算哪根葱?老朱巴不得我跟所有人势同水火,你来的正好!
    方敬冷笑:“百姓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