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王!草民问一句。”
“我家,我家三亩水田,三年前被李家拿债契收走。”
“如今……真的能还?”
蓝明轻轻点头:“能还。”
人群先是一愣,下一瞬——
“能还!!!”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片空地都传播开来。
“真的还田了!”
“老天爷啊!祖宗保佑!”
“田回来了!咱们有田了!”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
很快高台周围跪倒了一大片,有人一边磕头一边哭。
“不只是李家。”蓝明抬手,“何家、陈家、唐家、周家。”
“五大家所有从百姓手中夺走的田地、强占的铺面、放出去的高利贷债契……一併作废!”
“今日,当眾焚毁所有借契、典当契、债契、地契副本。”
“从今往后,嘉禾县再无重贷压身,再无债主上门逼债!”
听闻此话,台下的呼声几乎要把高台掀翻。
“搬火盆来。”
四名亲兵抬著一个半人高的铜火盆走上高台,稳稳放在高台前侧。
盆里堆著木炭,浇过火油,一名亲兵递上火把,蓝明接过,隨手丟进盆里。
“轰——”
火苗躥起,浓烟升腾,热浪扑面而来。
台下数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团火。
亲兵捧著厚厚一叠票据,走到火盆边,吴淳韶一张一张拿起,高声念道:
“道光年,何氏放贷与张老三,本利共计二十三两,利滚利后以三亩水田抵债……今当眾焚毁,债作废,田归原主!”
火舌一卷,纸张瞬间捲曲变黑,化作灰烬。
台下爆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惊呼,隨即是嚎啕大哭。
吴淳韶没有停顿,继续抽取下一张:
“道光年,唐氏强占李寡妇父子两间临街铺面,年租五十两,五年未交即收铺……今焚毁契约,铺面归还原主!”
又一张纸被投入火中。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声:“我的铺!我的铺子!”
她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咸丰年,周氏以高利贷盘剥王老汉,借十两,半年后利滚至三十七两,逼其卖儿卖女……今债契焚毁,所有本息一笔勾销!”
火光再起。
这一次,反应最激烈的是后排一位年轻后生。
他先是呆住,然后突然跪下,朝著高台的方向重重叩首:
“载王大恩!今天……今天总算给俺爹报仇了!”
“报仇了!”
“报仇了!!”
“第四份——唐氏债契!”
“第五份——周氏田契!”
“第六份——”
……
一份接一份,吴淳韶的声音在高台上迴荡。
每一份契约念出,台下就有一片人颤抖、哭泣、跪倒。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
罗大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蓝明身边。
“载王,这得烧到什么时候?”
“该烧多久就烧多久。”
蓝明目光注视著那些飘散的灰烬。
“这些不只是纸,是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
“一个一个搬走,总要些时间。”
念契烧契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火盆里的灰烬越积越高……
吴淳韶转过身,已是满头大汗,没有说话,衝著蓝明略微拱手,表示已经烧尽。
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上一盏茶水,隨后上前一步。
“五大家借契、债契、典当契、强占田契副本……今日尽数焚毁!”
“所涉田產、铺面,將归还原主!”
成百上千的声音同时响起——
“万岁!”
“万岁!”
“蓝军万岁!”
……
蓝明继续道:“嘉禾县所有田地,將会重新丈量。”
“有田者限额,无田者分田。”
“凡被五大家夺走的田地,优先归还原主。”
“多出来的部分,按户分配。”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载王……一户能分多少?”
蓝明伸出五根手指。
“五亩。”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五亩!”
“俺家五口人,五亩也够活了!”
“那俺家七口人咋办?”
“水田还是旱田?”
蓝明没有让场面失控太久,他再次抬手:
“分田不是白分,地要种,人要守。”
“从今日起,嘉禾县各乡各里,十户为一甲。”
“每甲出一名壮丁,编入农民兵。”
“平日种田,战时守乡,有敌来犯……人人为兵。”
台下先是停了半息,接著,有人喊了一声:
“俺去!”
“俺也去守!”
“俺也去!”
呼声一片。
罗大纲在旁边算了算:“好傢伙……这一下就得多出小几千兵。”
蓝明看著台下,这些人昨日还是佃户、债户、苦工……
从今日开始,他们有田了,有田的人,就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他已经等不及看到未来哪天,不可一世的湘军被拖入农民战爭的汪洋大海里了。
风吹过高台,火盆里的灰烬轻轻飘散。
台下有人带头跪下。
“谢载王活命之恩!”
一个人跪,十个人跪,一百个人跪……
很快,高台四周黑压压跪了一片。
“谢载王!”
“谢载王!!”
蓝明站在高台上,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別。
公审、烧契结束后,后面的分银分粮便交给彭文徵,带著胥吏去主持。
高台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箱箱银锭、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人群像潮水一样围拢过去。
蓝明转身从高台背面的木梯走了下去,吴淳韶、罗大纲、苏三娘三人跟在他身后。
沿途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有人跪著,有人弯腰行礼,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们远去。
走出人群之后,吴淳韶长舒一口气:
“今日之后,嘉禾县这些百姓……怕是只认载王,不认朝廷了。”
“载王觉得这农民兵,扛得住清廷吗?”
蓝明轻轻摇头。
“现在这水平,还远远不够。”
他转头对罗大纲道:
“你从中挑选五百个好苗子,隨军教导一段时间,待我军离开郴州后放回。”
“到时候武有乡甲、文有乡办,能走多远,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蓝明想起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