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把牙刷搁回架子,电灯一拉,房间重新暗下来。
他躺上床,闭眼,三秒后睡著了。
翌日,叶安睁眼的时候,窗外光线已经很足了。
手錶一看,九点四十。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张风琴昨晚吩咐了,不许定闹钟。
厨房里有响动,油烟机轰著,香气顺著门缝漫进来。
叶安穿好衣服走出去,餐桌上摆了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旁边两个茶叶蛋,还有一叠韭菜盒子。
吃完饭,叶安骑著山地车到了新华书店门口,车锁好推门进去,直接上二楼,拐进那扇通往露天台的小门。
门一开。
凌棲月坐在靠墙的白色桌子旁,面前摊著翻到一半的竞赛册,低头正算什么。
一个透明保鲜袋搁在桌角,里头装著半袋金黄色的小饼乾。
她没抬头,脚尖在地砖上轻轻一点。
“你来晚了。”
叶安走过去,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搭,在对面坐下。
“晚了几分钟?”
凌棲月这才抬头,歪了歪脑袋,把舌头一吐。
“很久了。”
叶安失笑,把《高等数学》从书包里抽出来拍在桌上。
“家母有令,今日不许早起,在下实属迫不得已。”
凌棲月被这一嗓子文縐縐的腔调搞了个懵,隨即弯了下眉梢。
“令母管教甚严,在下佩服。”
叶安:……
好,原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翻开书,乾脆利落地切断这个话题。
“行了,別文縐縐的了,咱俩都是理科生。”
“你说这话不心虚?”
凌棲月低头继续写题,隨口丟了句。
“曾经可有人,在文科班坐了整整一个月。”
叶安翻书的手停了一拍。
“……过去的事別提了。”
“我偏要提。”
凌棲月写下一行运算步骤,头也没抬,一本正经。
“文理兼修,博採眾长,也是一种境界。”
叶安把书立起来挡住她,懒得接招。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拂过天台栏杆发出的低鸣,和笔尖落纸的轻响。
阳光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得短而清晰。
凌棲月算完一道题,搁笔,把那个透明保鲜袋往桌子中间一推。
“吃吗。”
叶安低头,直接伸手拆开袋口,捻了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从齿间炸开,黄油香气漫上来,还带著一点点辛甜的气息。
“今天加料了?”
凌棲月往自己嘴里也丟了一块,嚼了嚼。
“肉桂粉。昨晚试的,你別挑,能吃就吃。”
叶安拿起书,没再说话,下一秒又伸手摸了一块。
凌棲月瞥了他一眼,把保鲜袋往他这边推了推,算是默许了。
日头慢慢往正午爬,天台上的热度一点一点积起来。
叶安翻到省赛真题第五题,就是公交车上晕车没算完的那道。
凌棲月在旁边翻竞赛册,叶安记得她昨天提过,第三专题第七题卡住了。
他没主动说,就这么各写各的,偶尔拿饼乾填嘴。
翻书声、笔算声、风声。
没有人开口,但这个安静不叫沉闷,叶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松。
十一点过了一刻,凌棲月停下笔,把练习册推过来,指尖点在第七题的最后一个步骤上。
“这里,你昨天说的等效重力场,我代入之后最终结果和標答差了一个係数,哪里出了问题?”
叶安放下书,低头扫了一眼她的推导过程。
三秒。
他拿起笔,在她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
“你把等效加速度g的方向算错了,它不是竖直向下,是沿合力方向,这里要重新分解一次。”
凌棲月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拿起橡皮把最后两步全擦掉,重新落笔。
叶安看著她写,没打断,又摸了块饼乾。
保鲜袋轻了大半。
凌棲月写完最后一步,把答案和標答对了一眼,放下笔。
沉默了两秒。
“对了。”
“嗯。”
凌棲月把练习册收回来,翻到第八题,开始看题。
叶安低头继续自己的第五题。
天台上空气透明,远处街道的车声和楼下书店里隱约的人声漫上来,混进风里。
两个人,两沓草稿纸,半袋快见底的肉桂饼乾。
叶安草稿纸翻到第三页,笔尖在最后一步的积分符號上划了个圈,停下来思索。
凌棲月在对面低头看题,顺手摸了块饼乾啃著。
叶安把圆圈补完,落下最后一行,第五题收尾了。
他搁笔,把草稿纸往边上一推,伸手去拿下一份省赛题。
手碰到保鲜袋,里面就剩两块了。
凌棲月正好也伸了手过来。
两只手,差了一厘米。
叶安没动,凌棲月先缩回去,隨手拿起笔帽转了转。
“你拿。”
“你吃。”
凌棲月顿了一下,把最后两块都取出来,一块推到叶安面前,另一块放进嘴里,把空袋子折好压在练习册底下,什么也没说。
叶安拿起那块饼乾,没说话,低头翻开新的一份真题。
第一题,量子力学的光电效应模型。
题目很长,条件密密麻麻。
叶安把饼乾放进嘴里,拿起笔,在题目右侧开始標註关键参量。
凌棲月撑著下巴,看了他一眼。
“量子力学那题,你也会?”
叶安標完参量,笔尖一顿。
“试试唄。”
叶安指尖夹著那支黑色水笔,在题目末尾的普朗克常数h上轻点两下。
这道题考查的是光电效应的极限频率,但出题人显然在逸出功的部分挖了个深坑。
“你看这里。”
叶安把草稿纸往两人中间挪了半寸,笔尖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中了题干中那个容易被忽略的金属表面氧化层参数。
“常规的光电效应方程只考虑了光子能量和逸出功的差值,但这道题模擬的是非理想状態。氧化层会形成一个额外的势垒,电子穿透这个势垒时,波函数会发生衰减。”
凌棲月屏住呼吸,视线顺著笔尖的轨跡移动,手中的红笔在指尖停滯。
“波函数衰减?你已经看到量子隧穿效应了?”
她声音里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波动。
叶安把笔帽扣回,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刚接触一点皮毛,这方面我还在研究。”
他这话倒不是全然的谦虚,【物理推演】的能力虽然能让他瞬间构建微观模型,但要把那些玄而又玄的概率波转化成系统性的理论,確实还需要大量的原始知识输入。
刚才那一瞬间,他意识里的原子核外电子云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概率分布,每一个电子的跃迁都被量化成了跳动的脉衝。
“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