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玲坐在原地没有动。
陈浩的笑容依然掛在脸上,眼神却已经闪烁起来。
林芝玲的態度较刚才更冷了,一言不发,径直往外面走去。
陈浩再也维持不住脸上虚假的笑容,面色十分难看,人中都气的黑了三分。
饶是如此,陈浩仍不忘先和那日本男人道歉,路过別人身边时,也没忘记点头寒暄。
人走以后,外厅忽然像空出一块。
萧时明站了几秒,放下茶杯,不知怎么也跟著出了门。
外面悄悄地起了雾,路灯只照得见前面几十米,再远就糊成一片。
林芝玲独自走向雾中,像是在被这座城市一点点擦掉。
一开始经过路灯下时,只是蒙了一层白,再往前走,影子也披上了白纱。
街边的招牌、自动贩卖机和便利店那开开合合的自动门,都像隔了层毛玻璃,让人看不清楚。
林芝玲走得不快,也没有跑,就是顺著街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薄风衣的后摆轻轻晃动,整个人在雾里若隱若现。
足以称得上光污染的灯光,打到她身上,只剩一点很淡的轮廓。
萧时明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前方的那背影看著神似风中烛火,隨时都有熄灭之虞。
他跟得不近,中间隔著一段路。
再往前走,巷口忽然响起脚步声,陈浩也追了出来。
他比在料理店里行动快得多,脸上的假笑已经彻底消失。
走到林芝玲身边时,他先伸手去拉她胳膊。
林芝玲一下甩开了,动作很急,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林芝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陈浩紧走两步追上去,拦到她前面。
两人站在路灯下面,雾从他们中间慢慢穿过去,把那几句低声的爭执都吞没了。
萧时明在一个刚好能看见,也不会真撞进去的距离停下脚步。
林芝玲站在那里,头一直抬著。
陈浩说一句,她回一句,声音听不真切,气势却听得出来。
最后陈浩像是破防了,再次伸手想去拽她。
林芝玲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抬起来挡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路灯杆上。
街边正好有辆计程车停下来下客。
陈浩先一步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那种眼神,是一种审视。
没了刚才在屋里那层客气,只剩一股被人当眾折了脸面的火气。
林芝玲依然站著没动。
车门开著,雾往里灌。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催促。
两个人僵持了半天,林芝玲最后还是坐到了副驾驶位。
与其说是服软,不如说是不想在街上继续让他拦著。
陈浩隨即也坐到后座,门一关,车尾灯亮起,很快就没进雾里。
街上又静了下来。
只剩便利店的自动门门开开合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时明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萧时明回了房间,洗了把脸,躺到床上以后,眼睛闭著,脑子里却还是刚才路灯下面那一幕。
经过白天短暂的交流,看得出林芝玲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昨天她还能忍,今晚已经开始反抗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完全没有和平收场的画面。
……
第二天早上,山田映画里一切照常。
电话照响,机器照转,走廊里的人照样压著声音来回走。
昨天晚上的酒局像是没存在过,连空气里那点酒气都散得乾乾净净。
东京这种地方,再不体面的事,到了白天,都能被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时明到楼里的时候,中村健正在一楼办公室里对著排期表发愁。
看见他进来,立刻笑著过来打招呼。
“萧先生,早。”
“你也早。”
“今天上午主要还是后期那边,有一条样片在做最终输出。”
“山田社长说,今天正好做好一条样片看效果。”
“行。”
两人先去了二楼。
剪辑间里还是老样子,剪辑师坐在监视器前,手边的菸灰缸半满,纸上记满时间码。
录音间那边有人一遍遍听一段炮声,听到后面,连落点都能背的出来。
单论技术,山田映画挑不出什么太大毛病,比同期的国內要先进一些。
中村健介绍完一段流程,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可以。”
“东京这边,夜生活比白天更累。”
中村健笑了笑,像是等著萧时明接话。
萧时明却只嗯了一声。
见他不接,中村健也就把话收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芝玲没出现。
昨天她坐过的靠窗那张桌子空著,陈浩也不在。
便当一份份摆在檯面上,屋里还是那些人,说话、吃饭、看表、起身,各忙各的,像预设好的程序。
萧时明坐下以后,还是问了一句:
“今天少了两个人。”
中村健顺著他目光看过去,笑容浅了点:
“您说陈先生和林小姐?”
“嗯。”
“林小姐上午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陈先生来过一趟,拿了点资料就又走了。”
“哦?”
“简歷、样带,还有几页日文介绍。”
中村健简单说明了一下,又补一句,
“可能今晚还要用吧。”
萧时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中村健没再往下说,低头吃饭。
下午一点多,楼里比上午更安静了一些。
混录棚那边在做最后一段输出,中村健被叫走了,说晚点再来带他看。
萧时明一个人沿著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时,听见楼道拐角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若非萧时明现在耳聪目明根本听不清。
“昨天那点事,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也不想说。”
林芝玲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像是没睡好。
“你不想说,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陈浩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你昨晚当著那么多人让我难堪,现在还跟我摆脸色。”
“你真以为我带你来东京,是让你上来发脾气的?”
“我没有发脾气。”
“你那还不叫发脾气?”
陈浩怒极反笑,
“酒不喝,话不接,人碰你一下你就躲,你想让別人怎么看?”
“觉得你清高?还是觉得你高贵得碰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