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红衣,你能相信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时以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取而————代之?”她有些结巴。
“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不对,前辈,这根本不是愿不愿意的事好吧!我与他未婚妻一见如故,情同姐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总之,这绝对不行!”
时以缩语气坚决,態度鲜明。
同时,她心头微惊。
她几乎觉得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不然前辈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但也许站在月下的白裙仙子只是隨口一问,就像长辈关心晚辈的婚姻大事,她身为师尊,当然也有资格关心徒弟的婚事。
凡人。
凡人和修行者成亲,真的会幸福吗?
对於凡人而言,几十年沧海桑田,早生白髮,我已將步入坟墓,化作一抔黄土,而君却风采依旧————
真是残忍。
对於女子,应当尤其如此。
哪位女子能忍受自己年华老去,容顏不再时,那皮肤松松垮垮,满脸褶子的模样叫心上人看去呢?
也许,红衣妹妹要义无反顾的与他成亲,比拒绝更需要勇气。
时以綰抱著少年走下城头,夜已深了,无边的黑暗將她吞没,她想著这些事,有些失神。
迈过重重青石台阶,她刚下到地面,便迎面撞见一道人影。
因为失神,直到走至近前,快要撞上,她才停住脚步,看清那人。
一位少女站在明暗的交界处,仿佛木桩般静立,往前一步是皎洁的月华,往后一步是长街投下的阴影。
她大概已经站了很久,衣衫微湿,发梢沾著夜露,晚风经过时,会將她的衣角轻轻吹起。
少女看了过来,眼眶红红的,约莫是这几日担心过度,娇俏的脸蛋明显憔悴不少。
“时姐姐。”她轻唤。
时以綰瞧著她消瘦的模样,有些心疼,放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柔声道:“別担心啦,都已经过去了,大家都好好活著呢。”
江红衣轻轻嗯了一声。
“你来抱他吧。”时以綰说。
闻言,江红衣上前一步,从她怀里接过顾安。
她的动作轻柔极了,那般小心翼翼,像是抱著一个初生的婴孩。
得益於猎户家庭出身,江红衣小时候常跟著父亲进山打猎,学过武,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不少,不会出现抱不动的情况。
她们走上长街,往江宅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又像是不那么安静,每一家都悄悄燃起灯火,没谁冒然上前打扰,但整条街都被照亮了,是很温暖的橙黄色。
万家灯火,无声为她们送行。
回到江宅。
与江父打过照面,这个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门前,不过区区几日时间,他看上去越发苍老,两鬢花白,皱纹攀上眼角。
时以綰听著父女俩的轻声交谈,不由又想起走下城头时想到的那些事情。
没有耽搁太久,知道顾安受了重伤,且伤势不稳定,江铁山连忙让开了路。
一路走进后院。
在那间曾发生过小小糗事的屋子,门被推开,又合拢。
“帮我把他衣服脱了。”
时以綰取出银针和丝线,一边朝床边愣愣站著的少女吩咐道。
缝补断臂只是最简单的一步,与给凡人缝补不同,这里的难点在於对修行者经络的把握。
时以綰平日救治,常用青玉小瓶和回春术,但不代表她不懂其余医术,只是那样更加方便快捷。
红木大床白纱幔帐,她走到近前,发现少女瓷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两道湿痕。
很浅,却很清晰,应是刚哭完。
两人对上视线。
“对不起,我不该这时候哭的————可是我看见他身上好多伤,一想到那得多疼呀,就没有忍住,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江红衣的声音微微颤著,她已经很尽力控制自己情绪了,可在帮安哥哥脱衣的那一瞬,满身狰狞的伤痕还是让她一度失控,眼泪不爭气的就掉下来了。
她无法想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哥哥一人承受了多大的折磨。
时以綰轻轻嘆口气,“红衣,你已经很坚强了,没有关係,更不用道歉,你的夫君是位大英雄,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而且就算要道歉,也是我们这些人向你道歉。”
“所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好吗?”
柔柔的女声仿佛某种安慰剂,让少女翻涌的情绪逐渐平復下来,她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守在门口。
而时以綰则掀起床幔,不过待看清楚床上躺著的那人,也是经不住心尖一颤。
正如江红衣所说,赤身裸体,密密麻麻,细小的豁口遍布全身,许多地方甚至都开始结痂脱落。
那柄邪剑虽然令他神智疯魔,却也带来无限生机,让他不断长出新的血肉,又不断被活尸啃食。
循环往復间,这种痛苦,只怕身处炼狱,生不如死。
时以缩的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肩头。
断臂拿出,贴合。
至於原本手中握著的邪剑,在前辈准备收走时,竟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顾安体內。
她当时震惊不已,素清秋却像是早有预料,只是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但这不是她现在应该管的事,时以綰摈弃杂念,深吸口气。
灵力涌动,她手指轻抬。
十七根银针同时挑起丝线,漂浮半空。
她的手指隔空御使银针,葱白的指尖跃动,像是乐师在弹奏一曲华美的乐章,优雅而嫻熟。
又如同经验丰富的老裁缝缝衣,一针一线,穿梭在血肉之间。
作为药仙谷当代圣女,此刻的苍溪城中,不会有人比她更懂如何治病救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等这位高挑的美丽女子重新推开房门,已过去足足五个时辰,深沉的黑夜离开了,天边迎来第一道晨曦。
御针是极耗心神的手法,加之她这几日也未曾有好好休息过,柔美的面庞略显苍白,眉间闪著倦意。
“时姐姐,辛苦你了。”
江红衣轻声说,她看上去精神状態比时以綰更差,同样苍白的脸,微微红肿的眼睛,还有连站立都不算稳当的身子。
时以綰心底有些羞愧,光是缝合断臂和清理那些伤口,她其实没用上这么久的时间,只是做完后太过睏乏,没注意趴在床边睡著了。
但眼下看,守在门口的少女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夜未眠。
她忽然伸出手,捧起少女的脸,一字一句道:“红衣,你能相信我吗?”
后者微,勉强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时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虽然我与你相识不算长久,可我们一见投缘,又经歷这几日的事,生死与共,你的为人我最清楚,而且你忘了大家都喊你菩萨娘娘吗?我连菩萨娘娘都不信,我该信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