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成婚
小院忽然安静异常。
风不再能吹进来,院里那株尚未成年的玉兰树因而停歇,不再摇晃。
外面的光亮和屋子里的昏暗交错,投射出一道分明界线。
时以綰整个人便藏进这昏暗中,叫人无法看清她的脸,只听声音轻轻传出来:“那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十九年前,你母亲也这般说过。”老人青袖拢在身前,目光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浑浊和黯淡,反而清明如炬。
他淡声道:“当年那件事,你年岁尚幼,因此许多地方未与你讲清。”
“你娘亲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那只鬼没能压制住体內煞气,疯魔之下,亲手將剑捅进她的心口。”
“十九年后的今天,我焉能再眼睁睁看著你重蹈覆辙?”
老人的话语,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悔恨。
悔不当初。
也恨当年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下那个叫朱璃的倔强女子。
这段话落下,屋內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他。”
时以綰终於开口了,声音恢復到平日的轻柔,她往前迈出一步,那张美丽的容顏显露在天光下。
她想让老人看清楚,她很认真,很坚定。
所以不会妥协,更不会放弃。
“胡闹!”
老人银白长髯无风自扬,根根如雪倒竖,原本出尘的眉宇间凝起怒色,斥道:“將自己性命交在一个外人手里,还是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煞气入体的剑奴,你简直荒唐!莫非你也疯魔了不成?!”
“师尊!”
时以綰咬紧唇瓣,眼眶微红,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遭到这样严厉的训斥。
她扬起白净的颈,一字一句道:“我没有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何况这世上除了我,再找不出第二个修成参同契之人,如果连我也放弃了,他便真的要变成那种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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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完,忽然垂下头去,她的声音变轻,“而且若非有他捨命护我,我早该死在城上,这座城几十万人也將不復存在,乃至祸及整个东洲,苍生涂炭。”
“这是我欠他的。”
闻言,老人眉间的怒意渐渐消散,他看著眼前女子,似乎又看见十九年前那个倔强的身影,唯有一声长嘆。
“我承认,这不仅是你欠他,我们这些老傢伙同样欠著他一份情,那本应是由我们承受的劫数,却偏偏落在他的身上。”
“但明知事不可为,你又何必执著?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的家人,还有江家后代,保他们十世安寧,將来若诞生出有灵根的孩子,四大仙门也可任其挑选,一应资源绝不亏待,你看如何?”
这已是无比优厚的条件。
若没有那位青霜剑仙的存在,先前在飞舟上的谈话,大概率就是以此为最终结果。
时以綰却是轻轻摇头,她转过身,看著垂落的雪白床幔,自光仿佛能穿过幔帐,看见里面安然沉睡的少年。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师尊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不管结局如何,弟子都不会后悔。”
“纵然身死?”
“纵然身死。”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她竟是露出一抹笑容,“他肯以命救这一城几十万人我又有何不可以命救他?”
老者静静看她,她亦静静回视。
片刻后,老者忽然道:“你明知他有著心上人,且將要成婚,依旧愿意与他同修参同契?”
时以綰微怔,旋即眼睫轻颤,低下头道:“所以还请师尊能为我保密,不叫————不叫他那心上人知晓。”
最后这一句话,她说得略显艰难,声音也似蚊吟般微小。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她没有別的办法,要救人又不想破坏他人家庭,只能选择隱瞒真相。
老者听罢,沉吟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瞒天过海,不求名分,不求相守,只想当个过客,待事毕后便悄然离去,是吗?”
时以綰默然不语。
老者眉峰皱起,目光骤然收紧,沉声道:“那你想过这么多,可曾想过自己?”
“清白既失,还要眼看著他人恩爱缠绵,心中酸楚不能与人倾诉半分,只得一辈子埋藏心底,余生之孤苦,可曾想过?”
连连逼问。
女人眼睫再颤,低声道:“师尊说笑了,我等修行中人,早已看破红尘,左右一具臭皮囊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
“而且我与他同修参同契,至多数月光景,便此生非他不嫁了?弟子倒没那么痴情——
“,她正欲举出许多例证,比如昔年就有位女修一朝情迷,自愿墮入凡尘,为青楼名妓,此事还被天机阁编入《天下奇闻录》,广为流传。
老者摆摆手,恨铁不成钢的打断了她,“你那不是痴情,你那是傻!”
“但凡你真是那等风流隨意的性子,我绝无半点意见,可你之性情我再清楚不过,外柔內刚,寧折不弯,既將清白託付於他,又怎可能在今后委身別人?”
老人抬手轻捻頜下三尺长须,道:“总之,你若执意要救,念在他的功绩,我可以让你一试,但必须有个前提条件。”
时以綰向来是聪慧玲瓏的女子,当下一听,已隱隱猜到些许,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兀自不死心问:“什么条件?”
“成婚!”
二字出口,石破天惊。
女人如遭雷击,身形摇晃,她用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只觉似要窒息,望向院中老者,悽然道:“舅舅,你好狠的心————”
老者面无表情,青袖收拢,冷声道:“且你二人的婚事,要快,要风光,要昭告天下,要叫世人皆知!”
“不行!”时以綰面带悽惶,眸底闪过水雾,是有几分哀求的底色,“红衣妹妹待我如亲姐妹,那般信任我,我怎能做出这样下贱无耻的事情?”
“由她做小不就行了?”老者皱皱眉,不悦道:“你要清楚,凡人之寿作几何哉?不过几十年后化作黄土,风吹即散,谁还记得?这个道理应该不需得我来说。”
“你与那少年又都是天资上佳的修行者,有我药仙谷与太一门庇护,日后必能成就凝珠,甚至第四境也不见得是难事————老夫觉得,你才是他之良配!”
药仙谷当代圣女与青霜剑仙之徒,无论怎么看,都比一介凡人更相配吧?
这传出去,当是一段上好佳话。
“你二人成婚,今后也当相互帮扶,携手共进————”
然而任凭老者怎么言说,时以綰只觉腿脚发软,往后跟蹌了几步,重新藏回昏暗的角落。
垂在裙袖里的手无意识攥紧,手心一片冰凉潮湿。
难言的绝望漫上心头。
她喃喃低语,“不,舅舅,我不会同意的,绝对不会————”
“你若不同意,那就立刻跟我回谷,休再想什么捨命救他!”
冷硬的声音堵死最后一丝退路,与此前不同,老者的语气决绝,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舅舅————”
昏暗中,女子眼泪无声滑落,悽然哽咽。
老者见状,心中闪过不忍,但面上还是维持住冷漠,道:“而且你既然知道黄泉剑的来歷,更应该知晓这柄剑曾经给东洲带来多大的劫难。”
“两个月前,黄泉剑失窃,而今这柄邪剑却出现在那少年手中,纵他是青霜剑仙的爱徒,恐也难逃罪责————他的功过尚且不论,起码长生剑宗一定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势不两立。”
“东洲四宗,白鹿书院暂未表態,那如今我药仙谷的態度便至关重要,你若想救他,与他成婚是最好的选择。”
一一说完,老者许也是有些累了,青袖一挥,闭上双目,缓缓道:“其中是非利害,我已言尽,剩下的全由你自己斟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谁也不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那个高挑温婉的女子,究竟经歷了一番怎样的挣扎。
她的声音勉强平静了,只是微微沙哑。
“能不能,將成婚的日子延后,至少,不要在红衣妹妹之前————”
“不可能。”老者面无表情,“我岂能看著你去做小?我愿让那凡俗女子为妾,已是退步,你莫不知足!”
这话倒是没错,以药仙谷和他青葫老人的地位名望,这已经是极大的退让。
昏暗之中,女子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容闪著深深的痛苦,她沙哑道:“舅舅,容我先与红衣妹妹见上一面,再行决断,可好?”
她想,若能拖过今日,或许还能找机会脱身。
儘管这希望极其渺茫。
老者却睁开双眼,轻挥袖袍,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出来吧。
时以綰一时听怔住,接著她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房內。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屏风后,有少女慢慢走出,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哪怕在没有点烛的屋內,也清晰可辨,如白纸一张。
但她还是努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朝女人轻声道:“时姐姐,刚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没有关係的,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
她大概是想要笑著说完,显得轻鬆些,可眼前视线终究是慢慢模糊了。
时以綰怔怔看著她,彻底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飞舟抵达苍溪的第二日。
修行界传来许多惊天大消息,天机阁的行游使將其整合,公布於眾。
首先是东洲尸祸平息,真相大白,背后主使竟是一位魔族魔將,已被青霜剑仙剑斩苍溪城头。
魔族欲趁东洲无圣,灭尽六国,断绝人族根基,幸而有八位年轻人挺身而出,逆转乾坤,將百万尸潮拦阻在苍溪城外,功德无量,足以载入史册!
药仙谷当代圣女,中神州孟家第三子,剑宗叶玄,这些名字第一次走入世间修行者们的视野。
唯独有一个名字,本该大书特书,却因某些原因被刻意忽略,一笔带过。
这一日,太一门玄清真人远赴北海,屠尽夜魔一族三千余眾,震惊天下。
这一日,白鹿书院鹿溪真君骑鹿下大泽,斩血蛟,清妖邪,血煞宗从此东洲除名。
这一日,青霜剑仙回山,闭生死关。
这一日,喜帖如片片雪花飞向四方。
药仙谷圣女將要大婚,於苍溪宴请天下,成婚的对象是一位少年英雄,两人一同参与苍溪一役,並肩作战,结下生死情谊。
於是三州来贺,四海同庆。
好不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