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loen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正午的太阳贴在头顶,晃得人眯眼。
白时温站在大楼门口,看了一眼手机,想了想,没回家。
拦了辆车,先拐去狎鸥亭那家本粥。
点了一份鲍鱼粥,一份牛肉粥,再加一份海鲜饼和参鸡汤,打包带走。
抵达叔叔工作的时候,白时温是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剪辑调色怕光干扰,白正勛从粗剪第一天起就把那扇朝南的窗户封了个死。
大中午的,屋里跟半夜似的,唯一的光源是剪辑台上那两块显示器,蓝莹莹的光把白正勛的侧脸照得像张没调过色的底片。
他坐在转椅上,耳机掛在脖子上,右手搭在滑鼠上,左手撑著太阳穴。
眼睛盯著时间线上一帧一帧的画面,但焦距明显已经飘了。
桌上摞著三个泡麵桶,一个空咖啡杯,半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
菸灰缸里插著七八根烟屁股,最上面那根还冒著一缕细烟。
白时温放下袋子,先把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屁股摁灭了。
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把鲍鱼粥的保温盒打开,勺子插好,推到白正勛手边。
“叔。”
白正勛的眼睛从屏幕上移过来,迟了大概两秒才对焦。
“时温?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白正勛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鲍鱼粥。
鲍鱼切成薄片化在粥里,咸鲜味从舌根一直暖到胃底。
白时温一遍帮他把海鲜饼切好,装在保温盒的盖子上当盘用,参鸡汤也搁在他顺手的位置。
隨后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画面。
时间线拉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剪辑点像一排碎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进度条停在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光標闪烁著,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决定。
“粗剪到哪了?”
“三分之二。”
白正勛嘴里含著粥,含混地说:
“威尼斯的投递截止是七月一號,粗剪加字幕加压缩,最晚六月二十八號之前得寄出去。”
白时温算了一下。
今天六月十九。
九天。
“来得及吗?”
白正勛没回答,又舀了一口粥。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来不来得及不知道,但不赶也得赶,死线不会因为他没睡够就推迟一天。
白时温站起来走到白正勛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拇指按住斜方肌的位置,慢慢往下压。
不出片刻。
白正勛把一整盒鲍鱼粥吃完了。
放下勺子的时候,他仰起头,后脑勺靠在白时温的肚子上,闭著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时温啊。”
“嗯。”
“这部电影要是进不了威尼斯,我对得起谁都对不起你妈。两个亿投进去了。”
白时温手上的动作没停。
“进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白正勛。”
“……”
过了几秒。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搭回滑鼠。
光標开始在时间线上移动了。
白时温把剩下的牛肉粥和参鸡汤放到桌角够得到的位置,收了空盒,把那三个泡麵桶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正勛的侧脸又被两块显示器照成了蓝色,但坐姿比刚才直了一点,肩膀比刚才鬆了一点。
……
接下来的几天,白时温没去合井洞。
郑在俊那边的编曲需要时间,demo已经录进去了,剩下的是製作人的活儿,他在旁边杵著也是添乱。
他把自己和白恩雅都搬到了白正勛的工作室。
不是来帮剪辑的。
剪辑这东西他插不上手,白恩雅更不用说。
两个人坐在剪辑台前只会起到一个作用:让白正勛多两个需要分心去应付的障碍物。
他们来当后勤的。
六月二十日。
白时温早上八点到。
开门,放下粥,摁灭烟,按肩膀。
白正勛从时间线上抬起头,吃了三口粥,说了句“第一幕粗剪过了”,又低下头。
白恩雅中午到。
带了换洗衣服和一条毯子,把沙发上堆的资料挪到地上,铺好毯子,强行把她爸从椅子上薅起来,摁在沙发上躺了四十分钟。
白正勛闭著眼说“我没睡著”。
白恩雅说“你打呼嚕了”。
六月二十一日。
白时温买的粥从鲍鱼粥换成了南瓜粥,因为白正勛说胃有点顶。
菸灰缸里的烟屁股从七八根变成了四根。
不是白正勛自觉少抽了,是白恩雅把烟盒藏了,每天只给他放四根在桌上。
白正勛翻遍了三个抽屉都没找到,骂了句脏话,然后继续剪。
六月二十二日。
显示器上的进度条推到了四分之三。
白正勛盯著一个镜头的衔接点看了四十分钟,反覆拉来拉去,最后刪了。
那个镜头白时温记得。
是汉江边那场戏,尚勛躺在延喜腿上哭的那一段。
刪掉的不是哭戏本身,是前面一个空镜。
江面上的月亮倒影,晃了两秒。
画面很美。
但放在那个位置,节奏就软了。
六月二十三日。
白恩雅带了一盆绿萝来,放在窗台上。
白正勛说窗帘都拉著,你放盆植物进来跟放个塑料花有什么区別。
白恩雅说有生命的东西在旁边待著,气场不一样。
白正勛说你这话跟你妈一模一样。
白恩雅说谢谢夸奖。
六月二十四日。
进度条推到了五分之四。
白正勛的坐姿开始往前倾了,他的状態在变好。
不是因为鲍鱼粥,不是因为绿萝。
是因为素材在时间线上一块一块拼起来之后,他看到了这部电影的样子。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白时温正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白恩雅出去买东西了,白正勛戴著耳机在剪最后一场戏。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kakaotalk。
一个没有备註的工作號。
点开。
上一条消息还是六天前他发过去的那段旋律demo。
之后两个人一个字都没聊过。
对话框乾乾净净,像两个在同一条路上走但互相不打招呼的人。
新消息就一条。
就是歌词直接贴了过来。
白时温点开。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铺开来。
【主歌 verse 1】
-凌晨两点的感应门,ding-dong,ding-dong
-吐出一张印著零食的收据,tick-tack,tick-tack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玩笑
-今天也是,没有终点站的一天吗
【导歌 pre-chorus】
-晚风吹过来,hoo-hoo
-明明是夏天,为什么指尖还是有点凉
-把空空的易拉罐,踢向前面那个路口
-round and round
-啊,我又走回了原点。
【副歌 chorus】
-无论我走得多远,step,step
-这座城市的霓虹,blink,blink
-它们都在笑著问我:喂,你要去哪?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
-找不到那把叫“家”的钥匙
-没关係,那就继续走吧
-在世界顛倒之前,在路灯熄灭之前
-把流浪,当成我的 way back home
【主歌 verse 2】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warning,warning
-未接来电是一个也没有,empty,empty
-把晚安说给路边的流浪猫听
-它摇了摇尾巴,算是对我的同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