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归墟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无数次。
北辰的光芒,旋转了无数周。
那些树,已经长成了无边的林海。
金色,橙色,紫色,蓝色,深紫色,七彩。
六种顏色,六种树,六种光。
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片归墟。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到处都是树。
到处都是光。
到处都是刻满名字的树干。
陈念归老了。
老得头髮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背佝僂著,走路需要拄著拐杖。
但他还站著。
还握著蓝思乡的手。
还望著那些树。
还望著那些光。
蓝思乡也老了。
她的头髮也白了,背也佝僂了。
但她还站著。
还握著陈念归的手。
还陪著他。
他们並肩站在那棵七彩的大树下。
那是周天行种下的第一棵七彩树。
如今,它已经高耸入云。
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周天衡,周天行,陈念归,蓝思乡,紫陌,陈念紫,蓝心,还有无数人的名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七彩的光。
陈念归望著那些名字。
望著他和蓝思乡的名字。
挨在一起。
永远。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思乡。”他轻声唤道。
蓝思乡转头看他。
“嗯?”
陈念归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著那些名字。
“俺们等到了。”他说。
蓝思乡也望著那些名字。
望著他们挨在一起的名字。
她也笑了。
“等到了。”她说。
他们身后,站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
眼睛亮晶晶的,和陈念归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叫陈念远。
怀念的念,远方的远。
是陈念归和蓝思乡的孙子。
陈念远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六色的光。
他忽然问:
“爷爷,奶奶,还会有人来吗?”
陈念归转过头,望著他。
望著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孙子。
他笑了。
“会。”他说。
“总会有人来的。”
“带著新的顏色。”
“带著新的故事。”
“带著新的种子。”
陈念远点点头。
他抬起头,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七彩的光。
那道光芒,已经亮了三万多年。
从归乡点燃第一道光开始,一直亮到现在。
从金色,到橙色,到紫色,到蓝色,到深紫色,到七彩。
一直在变。
一直亮著。
陈念远望著那道七彩的光。
他忽然愣住了。
光的边缘,有一点金色。
不是七彩的金色。
是另一种金。
更亮。
更耀眼。
在闪烁。
在靠近。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在。
更近了。
“爷爷!”他喊道。
陈念归走过来。
他顺著陈念远的手指望去。
他也看见了。
那一点金色。
在七彩光的边缘。
在闪烁。
在靠近。
他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又一个。”他说。
蓝思乡也走过来。
她也看见了。
她也笑了。
“又一个。”她说。
陈念远望著他们。
望著爷爷和奶奶的笑容。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就是等待。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了一代又一代。
等到了无数人。
如今,又要等来一个。
他握紧拳头。
望著那一点金色。
它在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三天后。
那一点金色,变成了一道光柱。
金色的光柱。
从北辰直射而下。
落在归宗树前。
落在七彩树旁边。
落在那片六色的林海中央。
光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
很年轻。
二十出头。
一身淡金色的衣裳。
头髮也是淡金色的。
眼睛,也是金色的。
但不是归墟金色树那种温暖的金。
是一种更亮、更璀璨的金。
像太阳。
像晨曦。
像从未见过的光。
她站在光柱中。
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六色的林海。
望著归宗树。
望著七彩树。
望著那些刻满名字的树干。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光都亮。
“终於找到了。”她说。
陈念远站在不远处。
他望著那个女子。
望著她金色的眼睛。
望著她嘴角的笑。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很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走上前。
“你……你是谁?”他问。
女子转过头。
望著他。
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笑了。
“俺叫金曦。”她说。
“金色的金,晨曦的曦。”
“从很远的地方来。”
“循著北辰的光。”
“找了很久很久。”
“终於找到了。”
陈念远望著她。
望著她金色的眼睛。
望著她眼底那抹光。
那光和北辰边缘那点金色一样。
和这片土地上的任何光都不一样。
是全新的顏色。
是新的世界。
“你……你来找什么?”他问。
金曦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棵七彩树前。
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树干。
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她的手触碰到的地方,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和她的眼睛一样。
和她的衣裳一样。
然后——
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金曦。
金色的字。
在七彩的树干上,格外显眼。
金曦望著那个名字。
望著它慢慢稳定下来。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找到了。”她说。
陈念归和蓝思乡走了过来。
他们站在金曦面前。
望著这个金色眼睛的女子。
陈念归开口。
“孩子,”他说,“欢迎回家。”
金曦望著他。
望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
望著他眼底那抹金色的光——那是陈念归眼睛的顏色。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点点头。
“谢谢。”她说。
陈念远站在旁边。
他望著金曦。
望著她金色的眼睛。
望著她嘴角的笑。
他忽然想起爷爷给他的那根红绳。
传了无数代的红绳。
从北辰月和周念远,一直传到今天。
他摸了摸怀里。
红绳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
走到金曦面前。
“金曦。”他说。
金曦抬头看他。
“嗯?”
陈念远望著她的眼睛。
“俺叫陈念远。”他说。
“怀念的念,远方的远。”
“俺爷爷说,每一个来的人,都会有人等。”
“俺等了你很久。”
“虽然俺不知道你会来。”
“但俺一直在等。”
金曦望著他。
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望著他认真的脸。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很轻。
很淡。
但確实动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亮。
“俺知道了。”她说。
陈念归和蓝思乡站在旁边。
他们望著这两个年轻人。
望著他们对视的样子。
陈念归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又一个。”他说。
蓝思乡也笑了。
“又一个。”她说。
风吹过。
七彩的花瓣,飘落下来。
落在陈念远和金曦身上。
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他们头上。
落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中。
如见证。
如祝福。
如这片土地,送给他们的第一份礼物。
金曦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粒种子。
金色的种子。
很小。
只有米粒大。
但它发著光。
金色的光。
和她的眼睛一样。
和北辰边缘那点金色一样。
她把种子捧在手心,递到陈念远面前。
“这是俺带来的。”她说。
“俺家乡的最后一粒种子。”
“种下去,就能长出金色的树。”
“和归墟的金色树不一样。”
“是另一种金。”
陈念远望著那粒种子。
望著它在金曦掌心轻轻跳动。
如心跳。
如脉搏。
他伸出手。
轻轻接过那粒种子。
种子落在他掌心。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它很暖。
暖得让他想哭。
他抬起头,望著金曦。
“种在哪里?”他问。
金曦想了想。
她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六色的林海。
她忽然指著远处。
指著归墟的最边缘。
指著那片还没有树的地方。
“那里。”她说。
陈念远点头。
他握住金曦的手。
“走。”他说。
他们向那片空地走去。
穿过六色的林海。
穿过金色、橙色、紫色、蓝色、深紫色、七彩的树。
走到归墟的边缘。
那里是一片荒地。
没有树,没有花,只有荒草和碎石。
和当年紫陌种下第一棵七彩树时一样。
陈念远蹲下身。
用手挖了一个坑。
把那粒金色的种子,轻轻放进去。
盖上土。
金曦也蹲下身。
她望著那块土。
望著它慢慢隆起。
然后——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很小。
只有两片叶子。
嫩嫩的,金色的光,从叶片上透出来。
那金色,和归墟的金色树不一样。
更亮。
更耀眼。
像太阳。
像晨曦。
像金曦的眼睛。
陈念远望著那株嫩芽。
他忽然发现,嫩芽旁边,站著一个人。
是金曦。
她也在望著那株嫩芽。
她的眼睛,比那嫩芽还亮。
她转过头,望著陈念远。
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亮。
“念远。”她说。
陈念远看著她。
“嗯?”
金曦指著那株嫩芽。
“这棵树,”她说,“以后归俺们守。”
陈念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
他们並肩站在那株嫩芽前。
望著它在阳光下,一点一点长大。
虽然慢。
但確实在长。
远处,陈念归和蓝思乡站在七彩树下。
他们望著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望著那株新生的嫩芽。
陈念归忽然开口。
“思乡。”
蓝思乡转头看他。
“嗯?”
陈念归指著那边。
“又一个开始。”他说。
蓝思乡点头。
“又一个。”她说。
他们相视一笑。
握著彼此的手。
望著那些树。
望著那些光。
望著这片永远有光的土地。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七彩的光,又闪烁了一下。
那道光的边缘,又多了一点金色。
新的金色。
和归墟的金色树不一样。
和金曦带来的金色也不一样。
是另一种金。
在闪烁。
在等待。
归宗树上,三万多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祝福。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见证著,又一个归人的到来,又一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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