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掣肘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煌盛承明
    张建笑容愈发苦涩,沉声道:“济南卫归山东都指挥使司指挥,哪能任由县尊调遣。”
    李盛搞不清楚其中职权关係,诧异道:“即为朝廷官兵,保境安民乃应有之义,岂能坐视国家受损?若县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济南卫定会出手相助。”
    张建道:“县尊不会去的…”
    “为何?”
    说来张建也算豁达之人,情知自家犯了如此大罪,断然没有活命的道理,无奈父母妻儿皆在城中,一人逃脱,怕要害了全家性命,此时反倒不再急於补救,躺在床上嘆道:“济南卫在歷城县共有军屯四十屯(约9.5万亩),向来由县尊代征,卫所官兵只管领粮领银,从不管具体事务。”
    “往年风调雨顺,钱粮尚能足额发放,可近年天象无常,军户大量逃亡,以致收成锐减,哪有那些钱粮给他?”
    李盛大致明白了其中含义,这就等同我用宝钞买你的东西,看似足额支付,可宝钞根本换不来同等白银,卫所將军屯交给县中管理,要求县中年年按照丰收行情给与钱粮,一到灾年,县中收不到足额钱粮,自然无法满足卫所;卫所本就让县中代为管理,总不能往里搭钱。
    而站在卫所角度,你管著我们全部家当,给的钱粮却一年少过一年,必然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如今尔等有难要我帮忙,自然要將往年拖欠进项结清。
    甚至卫所官兵若真来此处,只怕这批粮食根本到不了县衙官仓,官兵就地瓜分粮食,顺势將锅甩到土匪头上,简直一举两得。
    即便日后有人追责,將这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糊涂帐扯出来,只怕等到大明朝寿终正寢,也捋不清楚谁欠谁的。
    李盛顿感无语,越想越觉得大明官场实在荒谬,百姓咬紧牙关交的税粮,如今竟成了烫手山芋,押送的民壮全军覆没,劫掠的土匪损失惨重,还要防备官兵监守自盗,几百上千石救命的粮食扔在半路,敢碰的碰不到,能碰的不让碰,实在是可笑至极。
    张建见李盛久久不语,还以为他在担忧此行罪责,於是勉力再道:“此次税粮丟失近半,连累几十个兄弟丧命,俺也无顏面苟活於世,李老弟只需將俺抬回县中,此次罪责由俺一力承担,断然不会牵连到你!”
    李盛回过神来,安抚道:“班头说的哪里话,县尊若要追责,俺们兄弟虽说不才,也愿与班头一同承担!”
    张建咧嘴大笑,不知扯动了哪处伤口,顿时疼得齜牙咧嘴。
    他初进壮班,也是李盛这般年龄,熬了一二十年做到班头,在县里不说横著走,三教九流也见过不少,更遑论乡野民间,平时自詡看透人间冷暖,或许是今日遭逢大难,也可能是眼前少年过於真诚,竟是破天荒的信了此话,於是语气愈发真诚起来。
    “小兄弟年纪轻轻,是个有担当的,俺老张到了这把年纪,也不能断了脊梁骨!”
    言罢,张建撑著床板便要起身,李盛急忙上前搀扶,张建终是体力不支,一把攥住他胳膊道:“县尊是个啥人,典吏是啥性子,俺比你清楚,此番回城,只要交不上粮食,总是少不了人顶罪的,砍俺一个脑袋也是砍,砍十个脑袋也是砍,没必要跟著俺回去送死,俺老张平日也不是个善人,可俺这番话是真心的,用俗话怎么说来著?”
    张建皱眉想了想,苦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李盛手上加大力气,皱眉道:“班头何出此言…您是县尊的人,说不得还有活路…”
    张建黯然道:“县尊在咱眼里是天,放眼济南府,也不过是微末小官,到时知府大人问罪,指挥使大人催粮,他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饶得了俺…”
    面对此等死局,李盛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匯集几十个乡勇村夫,嚇唬嚇唬土財主还行,凭藉几分两世为人的小聪明,也能与土匪周旋一二,可这绝不代表他能对抗官府。
    人家张建率领的壮班都进不了正经军政体系,严格来说也是一帮县里的乡勇,人人配刀配弩,骑著高头大马不说,还个个穿著厚实的棉甲,这物什虽说破旧,一看就是战兵退下来的二手货,可甲冑就是甲冑,民间铸刀卖剑者层出不穷,官府向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但凡藏甲,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如今大明朝的心腹大患,辽东地区的后金骑兵,起家的本钱也不过是十三副甲冑而已。
    真要摆开架势对战,即便有火药加持,李盛自认也打不贏张建的壮班,像这般小队,县中还有不少,就算侥倖跨过,济南卫岂能插手看著?那可是数千精锐甲士,就算是吃掉一半空餉,也不是如今的李盛能碰瓷的…
    武的不行,文的就更別提了,他如今白身一个,就算侥倖见到县尊,八成一句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得被衙役扭送大牢,顶多在牢中唱几句铁窗泪,或者是什么更不堪的木窗泪之类的,顶多熬到秋后,说不得就要一抽斩標,梗著脖子问斩了。
    其实什么同担罪责之类的,也不过是硬著头皮说说罢了,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张建若真让他一同顶罪,今日绝对出不了陈家院门,就算將这一院之人斩尽杀绝,也不能平白丟了自家性命,就算官府秋后算帐,大不了带人钻进围山,如今夜猫子已死,围山正是群龙无首的境况,如能趁乱夺了山寨,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谁料张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让李盛有些自我怀疑,久久不能言语。
    张建见他这般,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復又觉得自家可笑,自知必死的罪过,竟对一个乡野团头生出几分希冀,於是勉力道:“小兄弟不必忧心,俺活到这个岁数,福也享了,罪也受了,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苦了家中妻儿,虽说有些资財,俺这一去,怕也少不了受人刁难…”
    这便是在交代后事了,张建这等底层吏员,既要巴结上官,自然免不了欺下敛財,他活著,那些地痞流氓自然伏低做小,一句废话不敢多言,可他若是死了,底层人的反扑往往比官僚地主更为恐怖,富贵人家还要些吃相,交了银子也就罢了,可底层人往往以死相搏,信奉斩草除根的朴素道理,对上孤儿寡母,谁死谁活自然一目了然。
    “班头放心,若真有不测,俺定保嫂嫂侄儿周全!”
    张建点头道:“俺自是信你,可能在县里混的,多少都有些背景,凭你如今的身份,怕是力有不逮。”
    这话倒也不难理解,不过是想凭著十几年廝混的交情,临死托举李盛一把,说的再简单些,若是李盛將来进了壮班,凭著这份恩情,多少也得照拂自家妻儿几分,就算此人日后失了良心,可只要有野心,想爬到更高的职位,也断然不能失了名声。
    李盛道:“俺虽是乡野村夫,平日也是拜关二爷的,自然懂得何为忠义,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嫂嫂侄儿受人欺辱!”
    张建一时哑然,如今天色愈发昏暗,也顾不得跟他打谜语,索性直言道:“俺想荐你入壮班,接俺的位子,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可別小看壮班的班头,这职位若是放在后世,几乎等同於派出所所长,也算是擦边进入官场的人物,如今平白落到自己头上,李盛如何不喜。
    而话到此处,若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反倒令人生疑,李盛坦然道:“班头抬举,俺心中自然愿意,只求班头莫要自弃,俺今日砍了几十个土匪的脑袋,拉到县中,说不得该有一线生机…”
    放在平时,这等功劳升个壮头也不为过,张建心中升起几分希望,復又快速熄灭,苦笑道:“剿灭土匪是卫所的职责,即便咱们交了人头,县尊也只会拿去与卫所扯皮,藉机赖些粮食罢了,怕也难洗俺一身罪责…”
    说来说去,张建是认定自家免不了一死,早已心灰意冷罢了,可话说到这般地步,李盛却咬牙道:“既然免不了一死,咱们不妨破釜沉舟!”
    张建愣了愣道:“何谓破釜沉舟?”
    李盛道:“县中两权分立,既然县尊靠不住,咱们不妨倒向卫所,就拿剩下的粮食当投名状!”
    张建一时心思百转,觉得李盛说的有道理,可又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不由急切道:“兄弟,细说!”
    “县中多年拖欠卫所军粮,其中烂帐不知凡几,咱们回城去见指挥使大人,就说奉了县尊之命,將此处两千余石粮食转交卫所,以解双方多年积怨!”
    张建心中莫名忐忑,此番出行职责所在,县尊即便问罪,顶多丟了自家性命,可若是改换门庭,还將粮食拱手奉送卫所,则是彻底得罪了县中上下官吏,说不得还要惊动某位上官,到时上下震怒,怕是要牵连家眷,隔了半晌才皱眉道:“你我二人自作主张,此事县尊总会知晓,倘若到时派人捉拿,难道卫所还会保咱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