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街十七號。
当登门拜访的年轻男人,看著银髮女孩说出洛林也在这里之后。
艾露莎和老人巴利都是微微一愣,差点以为这人疯了。
但正与少年通过契约之线精神连结的女孩奥萝拉,心中却有些不可置信。
她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瞧出自己和洛林哥哥之间在进行隱秘对话的。
在她身上的契约之线那头,正抱著莉莉在地下通道中快步行走的少年脚步微微一顿。
他倒是不觉得冒牌神父能听见自己和奥萝拉之间的精神对话。
因为通过黑龙戒指之前的种种表现,尤其是它的临时契约烙印能取代克鲁鲁所说的真祖印记。
洛林可以断定这东西的真正阶位应该很高,不是一般超凡者能够窥探的。
至於为什么对方会如此篤定自己在奥萝拉头脑中。
应该是这个熟悉他神態的冒牌卡伦看见了他刚才用奥萝拉的脸,露出了一个与少女自身反差很大的沉思表情,所以才拿话来诈他。
洛林倒也不介意真向对方表露自己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借用自家女僕姐妹的身体与其间接对话。
所以他当即通过契约之线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坎特街十七號的方向。
他倒要看看,这位冒牌神父离开学院后,就第一时间来到自己家,到底想做什么。
门口,年轻男人语气平静地说,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站在门口说话,总归不太方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在洛林的操控下,奥萝拉替他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是艾露莎和老人巴利,此刻也看出来她的神態和表情跟寻常时完全不同。
那一举一动,完全是另一个少主人。
看著银髮女孩反差的举止,年轻男人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发现女孩自己並不排斥后,反而满眼有趣的眨巴著碧蓝眸子后。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跟著三人进入了客厅坐下。
男人整了整衣领,接过艾露莎递来的红茶,目光深深的看向奥萝拉,
“既然主人家在,那我就先讲个故事,当作登门的礼物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院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曾经有一对兄弟。”
他开口时,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看著脚下的红木地板,又像是穿透了地板,看见了別的东西。
“哥哥喜欢享受,喜欢风流,每日花天酒地,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数不清的財富和数不清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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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则恰好相反,痴迷工作,以振兴自己的家族和国家为己任,从小就是所有人眼中的好苗子。”
“他们的父亲因此很中意弟弟。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家族的未来会交到弟弟手上。
哥哥也不在意,他本就对那些繁重的政务毫无兴趣,乐得让弟弟去操心。”
老巴利皱了皱眉,枪口微微放低了些。
他隱约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年轻男人继续说下去,
“大约十五年前,东方和西方两大势力曾决定在他们所在的国家坐下来进行一场谈判。
翡冷翠的教皇,大夏的夏皇,都派出了先遣使,为三年后的正式会晤打前站。
那是千年来第一次,东西方有望握手言和,共同执掌世界的两极。”
艾露莎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在十二年前,教皇和夏皇准备亲临的前几天。”
年轻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
“瘟疫降临了。”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瘟疫。
而是一个邪教,从深渊中召唤出了那位地底之主、第五邪神的眷属,鼠人。
鼠潮席捲全城,感染者在痛苦中异化,死去的人比活著的人还多。
那对兄弟的家乡,一夜之间变成了炼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但奥萝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时,弟弟是城戍部队的主官,奉命辅助教廷派来的骑士团进行灭瘟战爭。他以为那些骑士是来帮忙的。”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以为。”
这两个字落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一粒冰雹砸在石板上。
“战爭进行到最后阶段,弟弟带著部下直面鼠王。
那是一场苦战。他的部下几乎全部战死,他自己也力竭重伤。
而在抵抗深渊侵扰与诱惑的最关键时刻……那几个他以为是战友的骑士,对他出手了。”
艾露莎屏住了呼吸。
老巴利的手指在銃枪握把上紧了又松,大脑一阵剧痛。
因为缄口令,他的记忆很模糊。
只能隱约想起一些残破的画面,黑色的浪潮从天际蔓延到地面,到处都是腐臭的绿色气息。
在那浓郁的剧毒绿色雾气中,有两个身影死死与他一起死死守护著一个幼小的孩童。
年轻男人继续说,
“那些骑士的目的並不是为了杀鼠王,而是为了夺取弟弟家族世代传承的一样东西。
一件圣遗物,名为『海尔海姆的原初之光』,拥有净化深渊污染的力量。
教廷早就盯上了它,所谓的援手,不过是趁火打劫的藉口。”
“但他们低估了弟弟。”
年轻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弟弟利用原初之光的力量,在放逐即將降临的邪神的同时,將那几名骑士反杀。”
他没有细说那一战的惨烈,只是看了一眼巴利后,沉默了几秒钟,才继续道,
“但弟弟也付出了重伤濒死的代价。而更让他绝望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奥萝拉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女儿早在战爭中感染了邪教血祭引发的瘟疫,已经奄奄一息。
弟弟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阻止她的生命流逝。
最后,他將力量几乎耗尽的圣遗物植入了女儿体內。”
“原初之光照亮了女孩的身体,驱散了瘟疫,將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但紧接著,女孩的身体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只是眨眼间,她就在父亲面前化作一团光消失了。”
老巴利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弟弟……”
“弟弟最终活了下来。”
年轻男人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教廷的眼中钉。
如果他还活著,那教廷还会因为消失的海尔海姆之光,以及那几个骑士的死,追查到他和家人的头上。
於是他偽装自己死在了地底深渊的裂缝处,然后离开了家乡。
十二年来,他隱姓埋名,四处流浪,去了很多地方。
但无论在哪里,他一直关注著教廷与家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远处教堂尖顶的方向。
“直到最近,他又从一个渠道得知教廷在马其顿安插了一个神父,负责监视机械学院和南城的情况,准备再次针对他的家乡。
为了阻止他们,也为了再见一眼女儿。
他杀了那个神父,顶替了他的身份。
回到了这座他曾经守护、也曾经失去一切的城市。
但回来的他不敢联繫自己的哥哥。
他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哥哥有没有被教廷控制,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別人的傀儡。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一边在南城布道、发圣水,治病救人,一边暗中寻找那个丟失的女儿。”
艾露莎忍不住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早从洛林口中得知自己捡来的这个妹妹身份不一般的她,已经听明白了面前男人口中的故事。
原来奥萝拉並不是如今法內塞公爵的私生女,而是公爵弟弟的女儿。
奥萝拉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碧蓝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虽然她现实中不能说话,但是通过契约之线,洛林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声,
“洛林哥哥,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对吗?”
黑髮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银髮的女孩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年轻男人,在脑海中比对她与对方模样的相似之处。
年轻男人也看向她,看著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碧蓝色眼眸有些失神。
好一会儿,男人才深吸一口气,將目光从奥萝拉身上移开,
“故事讲完了。”
他的语气恢復了进门时的那份从容,仿佛刚才讲述的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軼闻,
“这个故事里的弟弟,现在已经完成了一个心愿了。
接下来,他会转入地下,既是为了为了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也是为了破坏那些人的计划。
在这期间,他想请照顾他女儿的人帮个忙。
希望对方有机会能帮自己观察和试探一下他的哥哥,到底还是不是家族的主人,有没有被教廷或者別的人控制。”
“第二,如果哥哥还是哥哥,就请替他转达几句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教廷不可信。西方不可信。
深渊里的东西,必定会再次降临,要提前做好准备,让城內的人有机会避难。
若事情真到了最坏的情况……”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东方的方向点了点,
“驱虎,吞狼。”
说完,年轻男人后退一步,重新露出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好了,礼物送到了。我就不打扰各位了。”
他朝奥萝拉微微頷首,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告別。
明明心中积累了十二年的话,但是真正到了相见的时刻后,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感觉到从克鲁鲁那里借的血液效果消退,面容已经开始恢復狰狞。
因为不想让银髮女孩看见自己如今丑陋的模样,只想给对方最后留下一个还算美好的印象。
他连忙站起身,准备沿著来时的路,走向门口。
契约那头,洛林用温柔的语气对奥萝拉说,
“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写成纸条递给他。”
低著头的女孩微微抬起头,看著男人的背影。
她想了想,起身去臥室拿了姐姐的纸笔。
在少年的帮忙下,她极为流畅的写好了自己想说的话。
然后快步追上了在门口背对著她的男人。
年轻男人没有回头,反手接过那张纸条,看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要太辛苦啊。”
面容已经大半恢復成可怖模样的男人,眼神微微颤抖了几下。
他嘶哑著嗓子,在自己心中挑选了最想送给身后女孩的话,
“要好好活著啊,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幸福快乐的活下去。”
“抱歉啊,这些年,没能在你身边看著你长大。”
说著他拿著纸条快步离开。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髮上,在他的肩头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但又隱隱带著锋利。
像一柄被尘封多年的剑,被人从鞘中拔出半寸。
老巴利和艾露莎谁也没有开口,目送他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奥萝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送走年轻男人之后。
收回意识到洛林,也抱著莉莉回到了地牢的位置。
重新安静盘踞下来的阴影巨蟒身上骑了一堆孩子。
最前方的石勒,看见洛林的身影从通道中走出,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洛林先生!”
他跳下巨蟒,快步迎上来。
那个大眼睛女孩一眼就看见了洛林怀中的莉莉,也尖叫著跑过来,
“莉莉!莉莉回来了!”
洛林蹲下身,將怀中瘦小的女孩轻轻放下。
穿著洛林残破校服的莉莉的脚一落地,就被好友紧紧抱住。
她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哭喊,而是劫后余生再重逢的激动。
石勒看著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抬头望向洛林,
“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洛林扫了一眼地牢中的孩子们。
二十多个黑髮黑瞳的男孩女孩,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虽然他们的眼眸已经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但是身体还是因为囚禁而有些虚弱。
好几个孩子想要跟石勒一起从蛇背上下来,但是努力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洛林抬手止住了他们,
“先离开这里。你们就骑在它背上就好了。”
接著少年稍稍缩小了阴影巨蟒的体型,让它能在回程较为狭窄的路上也能驼人。
一行人沿著通道向地面行进。走到岔路口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条通道中传来。
洛林抬手示意孩子们停步,右手已经按在了旧誓的剑柄上。
来人是高尔。
方脸局长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
看见洛林和他身后那一长串孩子,高尔明显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
“被教士拐来的孩子。”
洛林简洁地回答,
“南城失踪的东方血脉孩童,大部分都在这里。”
高尔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看见那些黑髮黑瞳和尚未褪去的恐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先上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护送著孩子们穿过通道,爬上铸铁活动门,回到了教堂的祷告室。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与地下世界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
孩子们眯著眼睛,有些不適应地挤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