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池成递来的资料,翻看起来。翻得很慢。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眼睛盯著某一处,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表情变了。
“这……”
他没说完。蒋主任已经把资料抢过去了。
蒋主任看得更快。唰唰唰地翻,但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完了,他也不说话。
俩人沉默。
车间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专注的安静,现在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工人们互相看,眼神里都是问號。
好一会儿。
杨厂长开口了。
“这里面的理论,够咱们少走二十年弯路。”
蒋主任点点头。
他心情复杂极了。
复杂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理不清。
他折腾这么多天,开那么多会,发那么大火,到头来,还是得靠李建国。
这叫什么破事。
“这李建国,到底什么人啊?”池成问。
他看看蒋主任,又看看杨厂长。
“他不让说。但这功劳我不能贪。东西是他给的,图纸是我画的,但没他那些理论,我画个屁。”
杨厂长苦笑。
“什么人?”他说,“蒋主任的未来女婿。”
池成一愣。
他看看蒋主任。蒋主任脸上臊得慌——那种臊,是从耳朵根子红起来的,一直红到脖子。
“行了行了,”蒋主任摆摆手,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赶什么,“这小子,等他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他顿了顿。
“对了,池成,你这图纸复製一份。回头给厂里其他师傅都看看。好东西不能藏著。”
“行,”池成点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干。”
“觉悟高。”
杨厂长夸了一句。然后酸溜溜地补了句:
“蒋主任啊,你这女婿,找得好。”
蒋主任没接话。
转身走了。
杨厂长跟上去。
俩人的脚步声在车间里迴响——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前一后。声音越来越远。
工人们还围著池成。
七嘴八舌地问。声音嗡嗡嗡的,跟苍蝇似的。
池成应付著。嗯嗯啊啊地点头。但心里想著李建国——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些资料,隨便扔出来一点,就能让人开窍。
真是……
他想不出合適的词。
阳光又移了。现在落在车床上了。那台老车床,铸铁的机身,油漆剥落的地方露著铁锈。阳光一照,锈跡泛著暗红色的光。
另一边。
於莉和何雨水起个大早。
真的早。早到菜市场还没开,卖早点的才刚生炉子。
她们去找李建国。
家没人。
门锁著。於莉扒著门缝往里瞅,什么都瞅不见。她又敲了敲门,没人应。
厂里也没人。
门卫说没看见。
於莉急了。
她昨天刚花了六十块钱从许大茂那儿买消息——六十块啊,够买多少斤棒子麵了。今天就找不著人了?
这钱白花了?
“会不会是跑了?”她抓著何雨水的手,抓得死紧,“李建国会不会跑了?”
何雨水被她抓得手疼。抽了抽,没抽出来。
“不能吧……也许上班去了?”
“我去厂里看过了,没有!”於莉声音都劈了,“蒋敏也不在,全都不在!你说他们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
但何雨水懂她的意思。
私奔。
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但俩人都知道。
俩人又往厂里去。
这回更难受了。
厂里的人看她们的眼神——那种眼神,怎么说呢,跟看贼似的。从上到下地打量,打量完了还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於莉知道。
是因为於母那档子事。
她心里憋屈。
但又没法说。
转了两圈。
还是没找著人。
“找许大茂。”於莉说。
许大茂正在车间门口晃悠。背著手,踱来踱去,跟领导视察似的。
看见她俩,脸一垮。
那表情变得太快——前一秒还悠哉悠哉的,后一秒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又干啥?”
於莉开门见山。
“李建国人呢?”
许大茂四下看看。確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
“你们打听他干嘛?”
“你就说他在哪儿!”
“我不说。”
许大茂摇头。摇得很快,跟拨浪鼓似的。
“他现在出差。这是厂里的事。我要是说了,出了事算谁的?”
“你——”
“你別你你你的。”
许大茂打断她。
“我还想问你们呢,找他干嘛?说清楚了,我才能告诉你们。”
於莉深吸一口气。
她盯著许大茂,盯了好几秒。那眼神硬邦邦的,能戳人。
然后她忍住火。
“我们找他,是因为怕他跑了。昨天刚花钱买了消息,今天人没了。换你你不急?”
许大茂想想。
也是这个理。
但他还是摇头。
“你们保证,以后別老来找我。这次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下不为例。”
何雨水不乐意。
“凭什么?那我们的钱呢?”
“钱我退不了,但这次免费。”
许大茂说。
“再纠缠,我就叫保卫科了。”
於莉拦住何雨水。
她盯著许大茂,又盯了好几秒。
然后点头。
“行。你说。”
许大茂鬆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塌下去了。
“他出差了。去外地考察农机。具体去哪儿我不能说,说了我就犯事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
於莉沉默了。
走了好。
不是跑就行。
她正要再问——
轧钢厂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那声音很大。嗡嗡嗡的,跟炸了锅似的。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那边怎么了?”
许大茂扭头看了看。
“不知道。我去瞅瞅。”
他走过去。
挤进人群。
听了一会儿。
明白了。
又是李建国。
这回是因为池成那事儿。车间里已经传开了——说李建国给了资料,池成照著画出了图纸,蒋主任的难题解决了。工人们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跟亲眼见了似的。
许大茂听了,心里也高兴。
李建国升了,他能差吗?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算了。
少说为妙。
於莉和何雨水还在原地等著。
看见许大茂回来,於莉迎上去。
“怎么说?”
“没什么。厂里的事。”
许大茂说。
“跟你们没关係。”
於莉盯著他。
知道他撒谎。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许大茂脸上颳了一遍。
但她没拆穿。
“走吧。”
她拉著何雨水。
“回头再说。”
俩人走了。
许大茂看著她们的背影。
於莉的步子很快,何雨水几乎是被拖著走。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阳光很烈。
晒得地上发白。
许大茂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心里盘算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