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的肺快要炸开了。
他拼了命地往前冲,星力催发到了极致,脚下的石板路被他踏得碎石飞溅,两旁的巷景飞速倒退。可沿途的景象,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一遍遍扎进他的眼睛里。
街巷里到处都是燃烧的民房,火舌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有反抗军的,有守军的,还有无辜的平民。鲜血顺著石板路的缝隙流淌,匯成了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偶尔有溃散的反抗军士兵被守军追杀著跑过,转眼就被乱刀砍倒在地,连一声求饶都来不及喊出口。这场攻城战,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苏平不敢看,也不敢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找到爸妈,带他们走。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父母已经出了意外,他该怎么办。
终於,那座熟悉的小院出现在了眼前。
可院门已经被彻底踹烂了,半截门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门轴上,院子里的水缸被打翻,水流了一地,混著泥土变成了泥浆。堂屋的门大开著,里面的桌椅被掀翻在地,碗碟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爸!妈!”
苏平疯了一样衝进屋里,里屋、灶房、柴房,一间间地找,可整个院子里,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里屋的床榻边,掉著母亲平日里戴的那支银簪,簪头摔断了,地上还有几滴已经半乾的血跡。
他们被抓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淬了毒的惊雷,劈得苏平浑身发麻,手脚冰凉。薛建山果然早就盯上了他,连他的家,他的父母,都没放过。
无边的悔恨和恐慌瞬间將他淹没,他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他要去营主府,他要去找薛建山,他要把父母救出来。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整齐的靴底踏地声,冰冷的弓弦绷紧声,瞬间將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苏平,放下武器。”
为首的守备军官站在院门口,手里的长刀指著他,眼神冰冷,“你的父母现在就在营主府里,薛营主说了,你敢反抗一下,他们就先丟一条命。”
苏平的身体瞬间僵住,握著短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可以衝出去,可以杀了这些围堵他的守军,可以拼个鱼死网破。可他不敢。他赌不起,父母的命,就攥在薛建山的手里,他哪怕动一下手,都可能让父母万劫不復。
“哐当”一声。
苏平鬆开手,短刃掉在了地上。他缓缓举起了双手,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裂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跟你们走。別伤我父母。”
军官一挥手,两个守备兵立刻上前,拿出特製的锁星銬,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瞬间压制住了他体內的星力,让他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们没有蒙他的眼,就这么押著他,穿过火光冲天的街巷,朝著镇中心的营主府走去。
一路上,苏平看著眼前的惨状,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著,越收越紧。
反抗军的主力已经全军覆没了。主干道上,到处都是反抗军士兵的尸体,被炸毁的工事,燃烧的旗帜,还有被缴械的俘虏,被守军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跪在路边,稍有异动就是一刀砍下去。
这场他们筹备了半个多月,以为胜券在握的攻城战,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是他亲手把反抗军,带进了薛建山布好的死亡陷阱里。
罪孽感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著他的神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很快,营主府到了。
这里没有外面的混乱,守备森严,荷枪实弹的卫兵站满了整个院子,连屋檐上都埋伏著弓箭手,杀气腾腾。苏平被押进了正厅,刚一进门,就看到了被两个卫兵按在冰冷地砖上的父母。
母亲头髮散乱,脸上带著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淌著血,看到他被押进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张了张,却被卫兵死死按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父亲被人从床上强行拖过来,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如纸,看到他被锁住,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和焦急,拼命地想撑起身,却被卫兵一脚踹在胸口,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隨即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喘。
“爸!妈!”
苏平目眥欲裂,疯了一样想衝过去,却被身后的两个卫兵死死按住,锁星銬勒得他手腕血肉模糊,也挣不开半分。
“別碰他们!有什么事冲我来!!”苏平红著眼嘶吼,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急什么。”
一个冰冷又带著几分玩味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薛建山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的甲冑还带著未乾的血渍,手里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锐利又阴鷙,像盯著猎物的毒蛇。他的目光扫过苏平,落在他痛苦又暴怒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近乎残忍的笑。
他挥了挥手,按住苏平父母的卫兵稍稍鬆了手,却依旧没让他们起身,像是拎著两只待宰的羔羊,就这么晾在苏平的视线里。
“苏平,或者说,陈平。”薛建山的声音不高,带著慢条斯理的戏謔,字字都像冰锥,扎进苏平的心里,“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了破绽?”
苏平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对不对?”
“还算不笨。”薛建山嗤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只掉进陷阱里、走投无路的困兽,“从你拿著那张假文牒,踏入青溪镇城门的那一刻起,你的名字,你的来歷,你想干什么,我就全知道了。”
苏平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以为,凭著一张偽造的文牒,一个散修的身份,就能在我的守备营里畅行无阻?你以为,凭著一个繁星的名头,就能从城防巡查,调到后勤輜重库,接触到我守备营的核心军备?”薛建山的语气里满是嘲讽,又带著几分掌控一切的得意,“没有我的默许,你以为你能走得这么顺?”
他抬手,指了指厅外,语气里带著几分残忍的愉悦:“你给反抗军送出去的每一份情报,都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你在城防工事里做的手脚,你在军火库里换的火药,你在急救站换的药材,我全都一清二楚。”
“我不动你,不拆穿你,就是要借著你的手,给城外的反抗军画一张大饼,让他们以为,青溪镇的防御千疮百孔,只要里应外合,就能轻鬆拿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带著全部主力,钻进我布好的天罗地网里。”
苏平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原来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步步为营,在薛建山眼里,都只是一场被全程围观的猴戏。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他以为的机会,全是对方故意递过来的诱饵。
“城外的桃花源接应队,你也算得死死的,对不对?”苏平的声音都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然。”薛建山笑了,笑得冰冷又满足,“反抗军的主力是我的主菜,那群藏在山里,天天想著调和繁星和凡人的异类,自然也不能放过。你以为,你和桃花源的联繫,我们查不到?你以为,我为什么把攻城的时间,透得那么清楚?就是为了连他们一起,一网打尽。”
他俯下身,凑到苏平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却字字都带著毁天灭地的残忍:“你知道吗?反抗军全军覆没,桃花源接应队全军覆没,老鬼死了,桓云死了,陈默死了,那个给你配药的女医师,也死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亲手把他们,全都送进了地狱。”
“別说了!!”
苏平嘶吼出声,浑身都在颤抖。无边的悔恨和罪孽感,像无数把尖刀,把他的心臟凌迟得鲜血淋漓。
是他。全都是他。
他害死了所有信任他的人,害死了所有给他希望的人,他成了薛建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帮著敌人,杀光了所有想改变这乱世的人。
薛建山看著他崩溃的样子,眼里的愉悦更浓了。他就喜欢看这个样子,看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看他们的信仰和执念,在自己手里碎得一乾二净。这种把別人的人生捏碎在掌心里的感觉,让他无比受用。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慢悠悠地用布擦著匕首,刀锋在灯火下闪著寒芒。
“我这个人,没什么別的爱好。”薛建山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平父母,又落回苏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人,拼尽全力想守护点什么,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它碎掉的样子。喜欢看你们在绝望里挣扎,在痛苦里死去,那滋味,比打十场胜仗都让我痛快。”
苏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恨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取代。他忘了恨,忘了悔,所有的情绪,都被对父母安危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猛地跪倒在地,被锁住的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混著眼泪砸在地上,他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卑微和哀求:“薛营主,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我父母没有半点关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
“我求你,放了他们。”他的额头一次次磕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声音里带著哭腔,所有的骄傲和骨气,在父母的性命面前,碎得一乾二净,“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扛。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千刀万剐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放我父母一条生路,求求你了。”
母亲看著跪在地上卑微求饶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地摇头:“平儿,別求他!妈不用你求!是妈没用,拖累你了!”
父亲躺在地上,看著儿子为了他们放下所有尊严磕头求饶的样子,老泪纵横,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咳喘著,每一声都扯著破碎的气息。
薛建山看著跪在地上的苏平,看著他从暴怒到哀求,从绝望到卑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冰冷的漠然和病態的满足。
他就是要这样。他要让苏平先放下所有尊严去求,让他以为还有一丝希望,然后再亲手把这最后一丝希望掐灭,让他彻底坠入无边的地狱。
“你现在跟我谈条件,有资格吗?”薛建山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冷,“你勾结反抗军,在我的地盘上兴风作浪,害我折损了不少人手,这笔帐,总得算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平父母身上,像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玩物,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最残忍的恶意:“你最在乎的,就是这两个老东西,对吧?你拼了命地做臥底,费尽心机地想攻城,不就是为了救他们吗?”
苏平的心臟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我偏要当著你的面,毁了他们。”薛建山笑了,笑得残忍又愉悦,他抬了抬手,对著旁边的卫兵,冷冷地下令,“把这两个乱党家眷,拖到厅门口,当著他的面,处决了。我要让他看清楚,他拼了命想守护的东西,到底有多不堪一击。”
“不要!!薛建山!我杀了你!!”
苏平目眥欲裂,疯了一样想衝过去,却被身后的卫兵死死按在地上,锁星銬磨破了他的手腕,鲜血顺著胳膊流下来,浸透了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个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著他的父母往厅门口走。
母亲被拖著,还在不停地回头看他,哭著喊:“平儿!好好活著!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啊!!”
父亲闭著眼,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枯瘦的手死死抓著门槛,却被卫兵一脚踹开,强行拖了出去。
苏平的视线被泪水和血水模糊,他嘶吼著,挣扎著,嗓子都喊破了,眼里淌出血泪,可那冰冷的锁星銬,死死地锁著他的力气,让他连靠近父母一步都做不到。
薛建山就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眼里满是享受的笑意。他就喜欢看这种极致的痛苦,看这种求而不得的绝望,这比任何战功都能让他感到满足。
很快,厅外传来了两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苏平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父母,那个从小护著他长大的母亲,那个臥病在床、还在担心他安危的父亲,就在刚才,死在了他的面前。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而他,连最后抱一抱他们都做不到。
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他豁出一切想要救的人,最终,还是因为他,死了。
他想给父亲治病,想带他们过安稳日子,想让他们远离战火和苦难。可到头来,却是他亲手把他们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从他踏入青溪镇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步步地,害死了所有他在乎的人。
反抗军因他全军覆没,桃花源因他满门皆死,现在,他的父母,也因他,惨死在刀下。
他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边的黑暗,瞬间將他彻底吞噬。极致的绝望,滔天的恨意,焚心的悔恨,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衝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苏平的喉咙里炸响,震得整个大厅的屋瓦都在簌簌发抖。
他胸口贴身藏著的地命星星核碎片,被这股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彻底点燃了。
此刻,苏平的情绪,与碎片里残留的意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碎片骤然爆发出滚烫的温度,疯狂地震动起来。
它瞬间衝破了苏平的衣衫,化作一道裹挟著猩红星辉的流光,狠狠撞进了他的胸口,蛮横地冲入他的星核,与他本身的星力彻底融为一体。
锁著他手腕的锁星銬,在这股骤然爆发的恐怖星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震得粉碎。按住他的两个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狂暴的星力掀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骨骼寸断,当场毙命。
苏平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半分眼白,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猩红。星核碎片的融合,不仅让他的星力层级暴涨,瞬间衝破了繁星的桎梏,触及到了星宿级领域,更將碎片与他本身的星力融合,將幻觉能力放大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父母惨死的画面,害死所有人的罪孽,薛建山那副残忍戏謔的嘴脸,在他的脑子里反覆炸开,只剩下无边的杀念,和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薛建山脸上那副玩味的、享受的笑容,终於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后退了一步,看著眼前这个气息彻底失控、浑身散发著恐怖力量的苏平,厉声喝道:“拦住他!!给我杀了他!!”
厅外的卫兵蜂拥而入,手持兵刃,朝著苏平冲了过来。
可他们刚衝到近前,就被苏平周身散逸的星力裹挟,瞬间坠入了无边的幻觉地狱。他们眼前出现了自己最恐惧的画面,手里的刀再也挥不出去,一个个抱著头疯了一样惨叫、跪地求饶,甚至互相挥刀砍杀,彻底陷入了癲狂。
而苏平,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太师椅旁的薛建山,脚步缓缓向前,每一步落下,坚硬的青石板都应声碎裂,周身狂暴的星力,將厅內的桌椅、摆件碾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