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诺让镇北边那四千亩荒地,终於彻底变了模样。
林恩站在地头,看著眼前这片规整的田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一百二十个长工,忙活了整整一个月,硬是把这片荒了两年多的地,收拾得利利索索。
田垄笔直,每一条都严格按照林恩的要求,东西走向,確保日照均匀。
垄与垄之间留著浅浅的排水沟,沟底铺著碎石子,既能排水又能保墒。
最壮观的是那几块“肥料试验区”。
林恩把那四千亩地划成了几十块,每块施不同配比的肥料——有的氮多磷少,有的磷多钾少,有的三种元素均衡,还有几块作为对照,什么都不施。
每一块地头都插著一根木桩,上面钉著块小木牌,写著编號和肥料用量与配方。
从远处看过去,那些木桩整整齐齐排开,像一队沉默的士兵,守著一场即將开始的战役。
马修跟在林恩身后,看著那些木桩,挠挠头:
“厂长,咱种个地,用得著这么麻烦吗?又是编號又是配方的,我看著都眼晕。”
林恩蹲在一块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头也不抬:
“这叫实验。不把变量控制住,怎么知道哪种配方最好,多少用量最佳?”
“变量?”马修一脸茫然。
“就是……算了。”林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就记住一句话:这片地,不是单纯用来种庄稼的。”
马修愣了:“不种庄稼?那咱费这么大劲干啥?”
“种的是论文。”林恩笑了笑,指了指那些木桩,“等秋天收了粮,把这些地块的收成一比较,哪块產量高,哪块配方好,清清楚楚。到时候往科学院一送,那些老学究想看数据,这就是数据。”
马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现在种什么?”
“黑麦。”林恩说,“黑麦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头一年种它最合適。等把地养回来,明年再种小麦。”
“那……”马修挠挠头,“咱们那些肥料,黑麦能用得上不?”
“能。”林恩点点头,“而且正好用得上。黑麦虽然耐瘠,但给足肥料,產量能翻番。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地头那间新搭的木板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马修:
“对了,去把前两天做的那块木牌搬过来。”
马修眼睛一亮:“厂长,那牌子真要立?”
“立。”
木牌不大,一人来高,两尺来宽,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刷了层清漆防雨。
牌子上刻著几行字,字跡是林恩亲手写的,然后请老木匠照著刻上去的。
马修和皮耶罗两人抬著木牌,吭哧吭哧走到地头最显眼的位置。
“就这儿。”林恩指了指那棵歪脖子老橡树旁边,“靠树根底下,挖个坑,埋结实了。”
皮耶罗抡起镐头,几下就挖出一个深坑。
两人把木牌竖起来,扶正,然后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林恩往后退了几步,打量著那块木牌。
橡木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清漆反射著细碎的光,上面那行字清晰醒目:
勒布朗实验农场
——用科学餵饱法兰西
马修仰著脑袋看了半天,挠挠头:“厂长,这牌子……是不是太招摇了点?”
林恩看著那块牌子,嘴角微微翘起:
“招摇?我还嫌不够招摇呢。”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群满脸崇敬的长工,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农人,忽然提高了声音:
“这块牌子立在这儿,不是给我自己看的。是给你们看的,给诺让镇的乡亲们看的,给所有路过这儿的人看的!”
长工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叫『实验农场』?”林恩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就是拿这块地做实验,试试新法子到底行不行。要是成了,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法子种;要是不成,那就改,改到成为止。”
“那『用科学餵饱法兰西』呢?”马修问。
林恩笑了笑,目光越过那片绿油油的田地,望向远处灰扑扑的诺让镇,望向更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村庄和城市。
“意思是,”他慢慢说:
“等咱们的法子试成了,就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这么种。到时候,法兰西就没有饿肚子的人了。”
……
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土鲁斯郊外的实验农场上。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蹲在他的实验田里,顶著大太阳,对著一片蔫头耷脑的豆子发愣。
布森戈是欧洲顶尖的农业化学家。
德国人李比希1840年提出矿物质学说,轰动了整个科学界。
布森戈是第一个站出来,用实验验证李比希理论的人。
他研究成果集中於1860-1874年出版的《农业化学论文集》,系统总结植物营养、土壤化学等核心发现。
后来的科学界管他叫“农业化学实验科学的奠基人之一”。
可此刻,这位奠基人正蹲在实验田里,眉头紧蹙。
眼前的这片豆子是他今年最重要的实验——
他想证明豆科植物能“养地”是因为根部会分泌某种酸性物质,把土壤里的矿物质溶解出来。
可实验结果呢?豆子倒是长得不错,可旁边那块种了豆子再种小麦的地,小麦產量確实高了,但高多少、为什么高,他测了半年,一堆数据摆在那儿,愣是理不出个头绪。
“布森戈先生!”助手的喊声从田埂那头传来,“有您的信!还有一本书!”
布森戈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放桌上。”
“可是——”助手跑得气喘吁吁,“是杜马教授寄来的,他说让您现在就看!”
杜马?
布森戈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办公室洗了把手,接过那个包裹。
他先拆开信,只有一句话:
“看完这本书,你之前的所有困惑,或许会有答案。”
布森戈愣了愣。
他认识杜马二十年了。那老傢伙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从没用过这么肯定的语气。
什么书这么厉害?
他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农业概论》
林恩·勒布朗著
林恩·勒布朗?
谁啊?
没听说过。
他又翻了翻扉页,上面印著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飢饿的人们。”
扉页后面,是作者的自述——一个十七岁的铸铁厂厂长,住在巴黎郊外,最近刚买了块荒地种著玩。
布森戈差点笑出声。
杜马这老傢伙,大老远寄本书过来,就为了让他看一个十七岁毛头小子的“农业著作”?
铸铁厂不好好炼铁,写什么农书?
他把书往桌上一扔,打算先去洗把脸。
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杜马不是那种无聊的人。既然特意寄书过来,还写了那么一句话,说明这本书里肯定有点东西。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第一章。
“植物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开头这句就把布森戈问住了。
废话,植物当然是从土壤里吸收养分长大的——可这问题问得……不正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吗?
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的目光钉在了那几行字上。
“植物生长必需的矿物质中,一共有15种,有三种最为关键:氮、磷、钾。
氮长叶子,决定植物的生长速度;
磷长根,决定植物的根系发达程度;
钾长秆子,决定植物的抗倒伏能力和籽粒饱满度。
三者缺一不可。
而在三者之中,氮是植物生长的核心限制因素——就像木桶最短的那块板,决定了一株植物能长多大。”
布森戈的眉头皱了起来。
氮、磷、钾……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讲土壤的构成和改良方法。
里头提到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过的东西:土壤的“代换吸收能力”,说土壤颗粒表面能吸附带正电的矿物质离子,植物根系通过释放氢离子把这些离子“交换”下来吸收。
布森戈看得手心冒汗。
这东西,他隱约有过感觉,但从没想得这么透。
第三章,肥料的种类与配比原理。
里面给出了几种简易配方——骨粉配草木灰,再加少量硝石,能同时补充氮磷钾;绿肥翻压要在盛花期,这时候含氮量最高……
第四章,轮作制度的科学依据。
布森戈翻书的手开始发抖。
“豆科植物能养地,是因为它们的根部长著一种特殊的瘤子。瘤子里住著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不妨称它为『根瘤菌』,它能把空气里的氮气转化成植物能吸收的氮。”
“因此,轮作豆科植物的本质,是给土壤补充被禾本科作物消耗掉的氮素。”
“不是土地『歇过来了』,是氮被补上了。”
布森戈猛地合上书,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直响。
空气里有氮气,这他知道。空气中五分之四都是氮气。
但他从没想过,豆科植物能把这些氮气变成肥料。
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他的实验將得到完美的解答。
他重新翻开书,往后翻。
第五章,选种与育种的实用技巧。
第六章,常见病虫害的识別与防治。
第七章,简易土壤检测方法。
第八章,不同气候条件下的种植策略。
附录里,甚至还有几张表格:几种常见作物每季消耗的氮磷钾大致数量,不同土壤类型的养分含量参考值,不同肥料的成分表和施用量计算公式……
布森戈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久。
只知道面前的蜡烛燃尽了三根,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动。
“先生?”门口传来助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您……您没事吧?”
布森戈没回答。
他盯著那本《农业概论》,脑子里反覆迴响著杜马信里的那句话:
“看完这本书,你之前的所有困惑,或许会有答案。”
岂止是“或许”。
他的所有困惑,这本书全给了答案。
不,不只是答案。
这本书给了他一套完整的理论,一套能把过去几年那些杂乱无章的数据,全部串起来的理论。
“先生?”助手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您要吃点东西吗?”
布森戈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停下!”他吼道,把助手嚇得一个激灵。
“先……先生?”
“停下手里所有的实验!”布森戈衝到门口,眼睛红得嚇人,但脸上却带著一种助手从未见过的亢奋,“全都停下!我们换方向!”
“换……换什么方向?”
布森戈举起那本《农业概论》,手都在抖:
“验证这本书!验证这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那个送信的,还在不在镇上?”
“应……应该在吧?邮差一般住一夜才走……”
“去把他找来!”布森戈把那本书紧紧攥在手里,像攥著什么稀世珍宝,“我要回信!现在就回!”
助手愣愣地看著自家老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出来了——老板疯了。
而且疯得不轻。
那天晚上,土鲁斯郊外的实验农场灯火通明。
布森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那本《农业概论》,手里攥著笔,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给杜马:
“老傢伙,你欠我一顿酒。
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十七岁?铸铁厂厂长?
你確定没在跟我开玩笑?
如果这本书上的理论能被证实,那这小子就不是铸铁厂厂长,他將是农业科学未来五十年的领路人!
我明天就开始设计验证实验。
如果验证通过,我希望你能帮我引荐。我要亲自去拜访这个年轻人。”
第二封信给林恩·勒布朗:
“勒布朗先生:
今天收到您的大作《农业概论》,一口气读完,彻夜未眠。
恕我直言,您在书中提出的『氮营养核心理论』及植物十五种必需元素的完整论述,已经超越了当前欧洲农业科学界的任何研究成果。
我现在不敢说您的理论是否正確——因为科学需要验证,需要实验,需要时间。
但我將立即设计实验验证您的理论。待有结果,再行奉告。
无论结果如何,能与您进行这场跨越年龄和领域的对话,都將是我毕生的荣幸。
您忠实的,
让-巴蒂斯特·布森戈
1847年7月於土鲁斯郊外”
第三封信,写给法兰西科学院农业委员会。
